《误饮之后》天空下的细雨

38、认账 次日清

　　次日清晨，姜鸢醒来时，沈筠棠已经不在身边了。枕头上还残留着沉水香的味道，被褥上还有那个人体温的余热。姜鸢伸手摸了摸那片空荡荡的位置，指尖触到一片微凉，嘴角却弯了起来。

　　她试着坐起来。

　　然后她就没坐起来。腰像被人折过又重新接上的一样，酸得她龇牙咧嘴。她扶着腰缓缓躺回去，对着帐顶瞪了一会儿眼睛，脑子里慢慢浮起昨夜的画面——沈筠棠的指尖、沈筠棠的嘴唇、沈筠棠压低了的声音，还有她自己那些丢人的、想起来就脸红的、不知道怎么就说了出口的话。

　　姜鸢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闷闷地叫了一声。不是疼，是羞。

　　秋蕊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，看见娘娘趴在床上，脸埋在枕头里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吓了一跳。“娘娘，您怎么了？哪里不舒服？”

　　姜鸢从枕头里抬起头，脸上还带着枕巾印出的红印子，眼眶红红的，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硌的。

　　“秋蕊，去请太后。就说臣妾腰疼，起不来了，请太后过来看看。”

　　秋蕊张了张嘴，想问您腰怎么疼了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看着娘娘脖子上一块一块的红痕，忽然就明白了，脸一红，转身跑了。

　　慈宁宫里，沈筠棠正在喝粥。今早她起得比平时早，精神也比平时好，连容嬷嬷都看出来了——太后今日气色不错，眼下青黑淡了许多，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容嬷嬷伺候了二十多年，自然知道这变化从何而来，可她没有问，只是默默地把粥又盛了一碗。

　　秋蕊跑进来的时候，沈筠棠正喝到第二碗。她听见秋蕊说“皇贵妃娘娘腰疼起不来”，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，随即放下，站起身来。

　　“容嬷嬷，备轿。”

　　容嬷嬷应了，转身去安排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听见太后在身后补了一句：“把那瓶活血化瘀的药膏带上。”

　　容嬷嬷笑了。太后嘴上不说什么，心里比谁都急。活血化瘀的药膏，这是早就备好了的。

　　永寿宫里，姜鸢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寝衣，头发也梳过了，正半靠在枕头上，手里捧着那只白玉手炉，看着摇篮里熟睡的昭阳昭明发呆。她听见门响，抬起头，看见沈筠棠走进来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，很轻，可里面全是小狐狸偷到了鸡之后的那种得意。

　　“太后姐姐，你来了。”声音软软的，糯糯的，带着一点委屈，一点撒娇，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。

　　沈筠棠看着她这副模样，耳朵尖已经开始红了。她走到榻边，在姜鸢身边坐下，看了一眼秋蕊和容嬷嬷。容嬷嬷立刻会意，拉着秋蕊退了出去，把门带得严严实实。

　　“哪里疼？”沈筠棠的声音很平淡，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，可她通红的耳尖出卖了她。

　　姜鸢没有回答，而是伸出手，拉住沈筠棠的手，放在自己的腰上。寝衣很薄，底下是温热的皮肤和纤细的腰肢。沈筠棠的手贴上去的时候，指尖微微颤了一下——她想起了昨夜的触感，想起了姜鸢在她怀里发抖的样子，想起了那些让人脸红的声音。

　　“这里疼。”姜鸢的声音委屈巴巴的，眼睛湿漉漉的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，“要太后姐姐按按才会好。”

　　沈筠棠的脸一下子红了，红得像煮熟的虾。“……乱说什么？”

　　姜鸢眨了眨眼睛，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。不是大哭大闹那种掉，是静悄悄的、无声无息的、珍珠一样的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也不擦，就那么泪眼朦胧地看着沈筠棠，嘴唇微微发颤。

　　“昨晚太后姐姐不是这样说的……”声音很小，小到像是不敢让人听见，可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沈筠棠的耳朵里。

　　沈筠棠愣住了。她看着姜鸢流泪的脸，脑子里忽然涌出昨晚的画面——姜鸢在她身下，眼眶红红的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，她就俯下身去吻她，在她耳边说了很多话。那些话她以为姜鸢没听见，或者听见了也会忘掉。可姜鸢记住了，每一句都记住了，现在要她认账。

　　“哀家……”沈筠棠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她看着姜鸢的眼泪，心里那块早就软了的地方又软了几分。她伸出手，用拇指轻轻擦去姜鸢脸上的泪，动作很轻很柔。

　　“别哭了。”沈筠棠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在哄一个孩子，“哀家按就是了。”

　　姜鸢的眼泪一下子收了。收得干干净净，像变戏法一样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“真的？”

　　沈筠棠看着她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，知道自己又上当了。可她没有戳穿，只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，把手放在姜鸢的腰上，轻轻地按了起来。她的手法很笨拙，力道时轻时重，毫无章法可言，可姜鸢很受用。她闭上眼睛，靠在枕头上，嘴角弯着，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。

　　“太后姐姐。”姜鸢闭着眼睛，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昨晚你说的话，我都记得。”

　　沈筠棠的手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说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，就觉得我好看。你说你把我送去大国寺以后，每天都睡不着。你说你梦见我叫你的名字，醒来以后枕头湿了一片。”

　　沈筠棠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，可她没有打断姜鸢。

　　“你说你这辈子从来没有怕过什么，可你怕我不要那两个孩子。你说你怕我恨你。你说你怕我离开你。你说——”

　　“够了。”沈筠棠终于忍不住了，声音有些发紧，“别说了。”

　　姜鸢睁开眼，看着沈筠棠红透了的脸，笑了。她伸出手，勾住沈筠棠的手指，轻轻摇了摇。

　　“太后姐姐，你不用怕。我不会离开你的。这辈子都不会。”

　　沈筠棠看着她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想说“哀家知道了”，想说“哀家也是”，想说“哀家这辈子最幸运的事，就是遇见你”。可她说不出来。她只能低下头，在姜鸢的眉心印了一下。

　　姜鸢闭上眼睛，感受着那个吻的温度。窗外阳光正好，院子里那棵桂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，像一颗一颗的钻石。摇篮里，昭明翻了个身，小拳头挥了一下，又沉沉睡去。

　　这个早晨很安静，安静得让人想把它装进瓶子里，永远留住。

　　可日子还长，故事还没讲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