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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所以她在意了。 姜鸢的 ...


  •   姜鸢的生产比预想中来得早。

      那日夜里,她正在慈宁宫陪沈筠棠用晚膳。刚喝了两口血燕粥,肚子忽然一阵剧痛,疼得她手中的勺子啪嗒掉在了地上。沈筠棠抬起头,看见姜鸢煞白的脸和额头上瞬间沁出的汗珠,手里的筷子也掉了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姜鸢咬着嘴唇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的手死死地抓着桌沿,指节泛白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沈筠棠绕过桌子,一把扶住她,低头看见姜鸢月白色的裙摆上,有暗红色的液体正在洇开。

      沈筠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喊人,可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,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,终于喊出了声。

      “容嬷嬷!叫太医!皇贵妃要生了!”

      容嬷嬷从门外冲进来,看见姜鸢裙摆上的血,脸色刷地白了,转身就跑。秋蕊也跑了进来,和沈筠棠一起把姜鸢扶到暖阁的榻上。姜鸢疼得浑身发抖,可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,嘴唇已经被咬破了,血珠渗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
      沈筠棠握着她的手,发现她的手冰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“别咬自己,疼就喊出来。”姜鸢摇了摇头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不能喊……隔墙有耳……”

      沈筠棠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都这个时候了,她还在想着不能被人发现,还在想着保护她们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。沈筠棠把姜鸢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:“别管那些了,你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      太医和接生嬷嬷很快赶到了。周砚白在门外候着,接生嬷嬷进了暖阁,一看见姜鸢的样子,脸色就变了。

      “太后,皇贵妃娘娘这是早产,胎位不正,怕是——”她没敢往下说。

      沈筠棠站在榻边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她的手在发抖。“哀家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,大人和孩子,都要保住。少一个,你们全部陪葬。”

      接生嬷嬷吓得跪下了,连声应着,手忙脚乱地开始忙活。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来,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去。姜鸢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,再也顾不得什么隔墙有耳。沈筠棠一直握着她的手,指甲掐进了姜鸢的皮肉里,可姜鸢已经感觉不到了,她整个人被疼痛淹没,像一片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叶子。

      沈筠棠跪在榻边,把脸埋在姜鸢汗湿的掌心里,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。她不敢哭出声,怕姜鸢听见了更难受。

      从深夜到天明,整整一夜。

    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第一声啼哭终于响了。接生嬷嬷双手捧着一个皱巴巴的、浑身是血的小东西,声音都在发抖:“恭喜太后,恭喜皇贵妃,是位小公主。”

      沈筠棠抬起头,看着那个小东西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她没有去看孩子,先低头看姜鸢——姜鸢的脸白得像纸,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,眼睛半闭着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

      “还有一个。”接生嬷嬷的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紧张,“娘娘,还有一个,您再使把劲——”

      姜鸢已经没力气了。她的手从沈筠棠的掌心里滑落,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。沈筠棠猛地抓紧了那只手,把脸凑到姜鸢面前。“姜鸢,你看着我,你不能睡,还有一个,你听到了吗?”

      姜鸢的眼睛半睁着,目光涣散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在说什么。沈筠棠把耳朵凑到她嘴边,听见了两个字——好疼。

      沈筠棠的眼泪砸在姜鸢脸上,滚烫的。“哀家知道疼,可你得撑住,你不撑住,哀家怎么办?你让哀家一个人怎么办?”

      姜鸢的眼睛终于聚焦了,看着沈筠棠泪流满面的脸,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轻,很淡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出来的。然后她咬紧了牙关,攥紧了沈筠棠的手——这一次是她握紧了沈筠棠,握得死紧。

      第二声啼哭在黎明时分响起。

      接生嬷嬷捧着第二个孩子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:“是位小皇子,母子平安。”

      沈筠棠没有去看孩子。她把脸贴在姜鸢的手背上,哭得像一个孩子。所有的压抑、所有的隐忍、所有的坚强,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了。她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喘不上气,哭得姜鸢不得不伸出手,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摸了摸她的头。

      “别哭了,太后姐姐。”姜鸢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,可她在笑,“臣妾没事,两个孩子也没事。”

      沈筠棠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姜鸢苍白的笑脸,想说什么,可喉咙堵得厉害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只是伸出手,把姜鸢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一边,然后俯下身,在她眉心印了一下。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。

      姜鸢闭上眼睛,嘴角弯着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消失在鬓角的碎发里。

      容嬷嬷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两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啼哭声,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一脸。她伺候了太后二十多年,从先帝驾崩到垂帘听政,从杀伐决断到如今跪在榻边哭得像个孩子——她从未见过太后这样。不是因为脆弱,是因为太在乎了,在乎到所有铠甲都碎了,露出底下那层最柔软的、最不堪一击的真心。

      秋蕊端着热水从廊下走过,也是一脸的泪。她想起娘娘这些日子受的苦——被人下药,被迫侍寝,怀了不想要的孩子,生产时差点丢了命。可娘娘挺过来了,不是因为坚强,是因为有人在等她。那个人跪在榻边,握着她的手,哭着说“你让哀家一个人怎么办”。

      秋蕊擦了擦眼泪,把热水端进了暖阁。

      天色大亮了。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榻上那两张皱巴巴的小脸上。两个孩子哭累了,已经睡着了,一个挨着另一个,像两只蜷缩在一起的小猫。沈筠棠站在榻边,低头看着这两个小东西,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个的脸颊——软得不像话,像一团棉花,她吓得缩回了手,怕自己手太重,把那张小脸戳破了。

      姜鸢靠在枕头上,看着她笨拙的样子,笑了。“太后姐姐,你可以抱抱他们的。”

      沈筠棠摇了摇头,耳朵尖红红的。“太小了,哀家怕抱不好。”

      容嬷嬷在一旁看着,眼眶又红了。太后这辈子抱过奏折,抱过玉玺,抱过这天下最重的东西,可她没抱过孩子。一个刚出生的、软绵绵的、稍一用力就会弄疼的孩子。她不敢抱,是因为太在意了。在意到怕自己做不好,在意到怕自己笨手笨脚伤了孩子。

      这些孩子虽然不是她的,可因为他们是姜鸢的,所以她在意了。在意得一塌糊涂。

      姜鸢从沈筠棠的表情里读懂了这一切,心里又酸又暖。她伸出手,拉过沈筠棠的手,放在那个小公主的襁褓上。“那你摸摸她,轻轻地。”

      沈筠棠的手在发抖,可她听话地轻轻地抚摸着那层薄薄的襁褓,隔着布料感受着底下那个小小的、温热的、正在呼吸的身体。一个小小的生命。和姜鸢血脉相连的生命。

      她低下头,在那个小东西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然后转过头,在姜鸢的额头上也印了一下。

      两个吻,一样轻,一样重。

      姜鸢闭上眼睛,嘴角弯着,一滴泪又滑了下来。这一次是甜的。

      窗外,春天的阳光正好,院子里那棵桂树的叶子绿得发亮,像涂了一层油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庆祝什么。容嬷嬷推开窗户,让阳光照进来更多一些,照在太后和皇贵妃身上,照在那两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东西身上。

      她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屋子的光,忽然觉得——日子虽然苦,可有盼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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