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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“你感觉到了?”
姜鸢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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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鸢的肚子是第三个月开始显怀的。
起初只是腰身粗了一圈,衣裳还遮得住。到了第四个月,便怎么都遮不住了——小腹隆起的弧度像一轮弯月,撑得月白色的寝衣绷得紧紧的。秋蕊每次给她换衣裳,看着那个鼓起来的肚子,眼眶就会红。不是因为高兴,是因为她清楚,这个孩子不是娘娘想要的,不是太后想要的,是这深宫里身不由己的证明。
姜鸢倒是不怎么在意。她照常去慈宁宫请安,照常陪沈筠棠用膳,只是走路的步子慢了许多,从前是一阵风,如今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。沈筠棠把帘幕撤了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有一天姜鸢走进来的时候,那层明黄纱幕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,她皱了皱眉,第二天帘幕就不见了。容嬷嬷什么也没问,默默收了起来。
后宫的女人看在眼里,嘴上不说,心里都有一本账。太后对皇贵妃,从前的打压变成了如今的纵容,这中间的弯弯绕绕,谁看不明白?只是没人敢说。太后的刀子嘴刀子心,这宫里谁不知道?多嘴多舌的人,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。
这日午后,姜鸢照例窝在暖阁的榻上看书。沈筠棠坐在桌边批折子,批几本就要抬头看一眼榻上的人,像是怕她忽然不见了。姜鸢翻了几页书,觉得困了,便把书扣在胸口上,闭上了眼睛。迷迷糊糊间,她感觉有人走过来,把一件斗篷轻轻盖在她身上,动作很轻,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。她没有睁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沈筠棠盖好斗篷,没有走。她站在榻边,低头看着姜鸢。姜鸢怀孕以后,整个人都变了——脸圆了一些,身体丰腴了一些,皮肤白得发光,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,水灵灵的,让人想咬一口。从前那种清冷的、拒人千里的锐气被磨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软的、让人想靠近的暖意。
沈筠棠看了她很久,伸出手,轻轻覆在姜鸢隆起的肚子上。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,底下是温热的、鼓胀的、藏着两个小生命的地方。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——这两个孩子,是皇帝的,是别人的。可它们在姜鸢的身体里,是姜鸢的血,姜鸢的肉。每次她把手放在这个肚子上的时候,她都在心里告诉自己——这是姜鸢的,不是别人的。
正在这时,她的掌心下忽然动了一下。
很轻,轻得像一条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,稍不注意就会错过。可沈筠棠察觉到了,她的手猛地一僵,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姜鸢的脸——姜鸢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,正看着她,眼底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柔软又复杂的光。
“你感觉到了?”姜鸢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沙哑。
沈筠棠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点了点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掌心里又动了一下,这次比方才明显了一些,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。
“它们最近总是动。”姜鸢把手覆在沈筠棠的手背上,带着她在肚子上慢慢移动,“尤其是下午,这个时辰,动得最欢。也不知道像谁,这么不消停。”
沈筠棠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,看着掌心里那个微微蠕动的弧度,眼眶忽然红了。她低下头,把脸贴在姜鸢的肚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掌心下的生命在跳动,一下一下,微弱却坚定。不是她的,可她觉得那是她的。因为它们在姜鸢的身体里,因为姜鸢是她的。
姜鸢轻轻抚摸着沈筠棠的头发,一下又一下。她知道沈筠棠在想什么——每次沈筠棠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的时候,眼睛里都会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。不是嫉妒,不是怨恨,而是一种深深的、无处安放的渴望。渴望这个孩子是她的,渴望她们之间能有一个流着两个人血的、真正的骨肉。
“太后姐姐。”姜鸢轻轻地叫了一声。
沈筠棠没有抬头,声音闷闷的:“嗯。”
“等它们生下来,你给它们取名字好不好?”
沈筠棠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姜鸢。姜鸢的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恳求的光。
“你来取。”沈筠棠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是它们的母妃。”
“可你是它们的——”姜鸢顿了顿,嘴角弯了一下,“你是它们的皇祖母。”
沈筠棠愣了一下,随即别过脸去,耳尖红得像要滴血。“……哀家没那么老。”
姜鸢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伸出手勾住沈筠棠的手指,轻轻摇了摇:“那你答应我,给他们取名字。”
沈筠棠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说“好”,只是点了点头。可这一个点头,比什么都重。因为这意味着她在心里已经接受了这两个孩子——不是别人的,是姜鸢的,是姜鸢身体里的一部分,也是她愿意去爱的。
窗外的阳光薄薄地铺进来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。沈筠棠坐在榻边,姜鸢靠在枕上,两个人的手叠放在那个隆起的肚子上,像三朵花开在同一根枝上,谁离了谁都不完整。
容嬷嬷端着茶走到门口,看见这一幕,悄悄地退了下去。她站在廊下,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晃晃的太阳,忽然笑了。太后终于肯碰那个肚子了。从前太后从来不主动碰,每次都是皇贵妃拉着她的手放上去的。太后不敢碰,不是因为不喜欢,是因为怕自己碰了就会想要更多。想要这两个孩子是她的,想要和姜鸢有一个真正的家,想要这一辈子不只是偷偷摸摸地在深宫里相守。
可人不能太贪心,容嬷嬷想。太后能有今天这一步,已经够了。剩下的,交给时间吧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姜鸢的肚子越来越大,走路的姿势从轻盈变成了笨拙,像一只企鹅,摇摇摆摆的。沈筠棠每次看见她走路,眉头就会皱起来,恨不得让人抬着她走。姜鸢笑她大惊小怪,说怀个孕而已,又不是得了什么大病,沈筠棠不理她,转头就让容嬷嬷把永寿宫到慈宁宫的路上的石子全捡了,还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,怕姜鸢摔了。
秋蕊看着那条铺了绒毯的路,哭笑不得。这哪里是宫道,分明是娘娘的寝殿。可她知道,太后这哪里是在乎路,是在乎走路的那个人。太后不会说甜言蜜语,不会哄人开心,她只会用最笨的办法——铺路、送手炉、炖血燕、捡石子——告诉姜鸢,我在乎你。
这日傍晚,姜鸢忽然想吃酸梅。不是一般的想吃,是想吃得不行,想得口水直流,想得坐立不安。秋蕊跑遍了御膳房,没找到,急得满头大汗。沈筠棠知道后,放下批了一半的折子,亲自去库房里翻。翻了半个时辰,从一个落了灰的罐子里找到了半罐陈年梅子。她尝了一颗,酸得皱起了眉,可还是用帕子包好,亲自送到了永寿宫。
姜鸢接过梅子,塞了一颗进嘴里,酸得眯起了眼睛,可脸上全是满足的笑。
“好吃。”姜鸢含混不清地说,“太后姐姐最好了。”
沈筠棠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吃梅子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那弧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可那是她这段时间以来,第一次真心的笑。不是因为梅子,是因为姜鸢笑了。姜鸢一笑,她的天就晴了。
窗外,暮色四合,晚霞把天边烧得通红。院子里那棵桂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,在晚风里沙沙作响,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。
秋蕊站在廊下,看着天边的晚霞,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——这世上最深的爱,不是海誓山盟,而是我愿意为了你,去爱一个本不该爱的人,去护一个本不该护的命。
太后对皇贵妃,大概就是这样的吧。秋蕊想。太后不爱这两个孩子,可她爱娘娘。因为爱娘娘,所以愿意去爱娘娘的孩子。这份爱绕了这么大一个弯,可它终究是到了。虽然晚了一点,虽然苦了一点,可它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