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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 抉择
姜鸢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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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鸢有孕的消息,终究没有瞒住。
皇帝知道了,龙颜大悦,赏赐如流水般涌进永寿宫——金珠玉器、绫罗绸缎、珍玩古董,堆了满满一院子。秋蕊收礼收到手软,可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,因为每收一件,娘娘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贤妃知道了,气得摔了一套茶盏。她在自己宫里骂了整整一个时辰,从“狐媚子”骂到“下贱胚”,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,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,眼底全是不甘。她怎么都想不通——自己伺候皇帝也有段日子了,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,那个姜鸢凭什么?
后宫的妃嫔们也都知道了,明面上派人来道贺,送些针线补品,背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看笑话。皇贵妃怀了龙种,这本是天大的喜事,可太后和皇贵妃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,宫里谁不是心知肚明?这孩子,太后会怎么待他?
慈宁宫里,沈筠棠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。
折子堆了半桌子,她一本都没批。容嬷嬷端进来的饭菜,原样端出去。她一个人坐在暖阁的窗前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从光秃秃的枝干到冒出新芽,从新芽到长出绿叶,看了一整天,又看了一整天。
容嬷嬷心疼得不行,可她知道劝不动。太后心里那个结,不是谁劝几句就能解开的。
第四天夜里,沈筠棠终于动了。
她没有叫容嬷嬷,没有带任何人,一个人走出了慈宁宫。夜风很凉,吹得她的衣袂翻飞,发间凤钗垂下的珠串叮当作响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永寿宫到了。
大门没有关,像是知道她会来。沈筠棠推门进去,穿过院子,走到寝殿门前。门半掩着,透出昏黄的灯光。她站在门口,透过门缝看见姜鸢靠在榻上,手里捧着那只白玉手炉,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沈筠棠推门进去。
姜鸢抬起头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想叫“太后姐姐”,可看见沈筠棠的脸,那四个字卡在了喉咙里——沈筠棠瘦了,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,眼下青黑一片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。
“太后姐姐……”姜鸢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沈筠棠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看了很久,久到姜鸢被她看得心里发慌。
“这孩子。”沈筠棠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姜鸢的睫毛颤了颤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,沉默了很久。
“臣妾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缕快要散去的烟,“臣妾想了好几天,想不出该怎么办。”
沈筠棠在她身边坐下,伸出手,覆在姜鸢放在小腹的手背上。两只手叠在一起,下面是一个不该存在的生命。
“留下他。”沈筠棠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这是你的骨肉。不管是谁的,都是你的。”
姜鸢猛地抬起头,看着沈筠棠。她的眼眶红了,红得像是随时会有眼泪掉下来,可她还是忍着。
“太后姐姐,你不介意吗?”姜鸢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个孩子是——”
“介意。”沈筠棠打断了她,声音很轻,却很笃定,“哀家介意。哀家介意得要命。哀家每天晚上都在想,如果这个孩子是哀家的,该有多好。”
姜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沈筠棠伸手,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,动作很轻很柔。“可这个孩子是你的。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。哀家介意,可哀家不会因为这个孩子,就不爱你。”
姜鸢哭出了声。她扑进沈筠棠怀里,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这些天她一个人扛着,不敢哭,不敢说,连叹气都要背着人。她怕自己一哭,就会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,可那些委屈太多了,多到她怕自己一哭就停不下来。
沈筠棠抱着她,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“别哭了。哭多了伤身子。”沈筠棠的声音很轻,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,肚子里还有两个小的。”
姜鸢哭着哭着,忽然笑了一下。她从沈筠棠肩窝里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她。
“太后姐姐,你方才说‘爱你’。”
沈筠棠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说你爱我。”姜鸢的眼泪还在流,可她的嘴角弯着,笑得像个傻子,“你说了。我听见了。”
沈筠棠的耳朵尖红了。她别过脸去,不看姜鸢。
“哀家没说。”
“你说了。”
“你听错了。”
“我没听错。你说‘哀家不会因为这个孩子就不爱你’。你说‘爱你’。”
沈筠棠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看见姜鸢那双含泪带笑的眼睛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她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。
“……好吧。哀家说了。”
姜鸢笑得更好看了。她伸手捧住沈筠棠的脸,凑过去,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“太后姐姐,我也爱你。”
沈筠棠没有躲。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姜鸢嘴唇的温度,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,终于轻了一些。不是放下了,是轻了。轻到她觉得还能再撑一撑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清辉如水,铺了一地。院子里那棵桂树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,像是春天的信使,告诉所有人——最难的日子,快过去了。
容嬷嬷站在院门外,透过门缝看见里面两个人抱在一起的身影,悄悄转过身,把秋蕊拉走了。
“别打扰她们。”容嬷嬷的声音有些哑,“让她们待一会儿。”
秋蕊红着眼眶点点头,跟着容嬷嬷走到了院子里最远的那棵树下坐下。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忽然觉得那月亮今日格外的亮。
“容嬷嬷,你说……太后和娘娘,以后会好吗?”
容嬷嬷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说了一句:“会好的。”
她不知道会不会好,可她必须这么说。因为如果她不说,就没人说了。这深宫里,总得有人相信,明天会比今天好一点。哪怕只是一点。
寝殿内,沈筠棠和姜鸢还抱在一起,谁都没有松手。姜鸢把脸贴在沈筠棠的心口上,听着她有力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敲门。
“太后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沈筠棠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。“怕。哀家这辈子没怕过什么,可这几日,哀家怕了。怕你受委屈,怕你扛不住,怕你——”她顿了顿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怕你不要这个孩子。怕你恨我。怕你离开我。
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,可姜鸢听懂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沈筠棠的眼睛。
“我不会走的。”姜鸢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我哪里都不去。就在你身边。”
沈筠棠看着她,眼眶红了,可她没有哭。她伸出手,把姜鸢揽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
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轻飘飘的,可重得像一座山。
沈筠棠用这个字,接住了姜鸢所有的害怕和不安。也用这个字,把自己所有的害怕和不安,压进了心底。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烛火摇了摇。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这个夜,很长。可天总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