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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永远只有她一个人。 那夜,皇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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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皇帝叫了三次水。
消息次日便飞遍后宫。妃嫔们聚在一处,艳羡的、嫉妒的、幸灾乐祸的,都在等一场好戏。皇贵妃入宫三年,从未侍寝,一朝得幸便叫了三次水,谁都明白这意味什么。
贤妃听完禀报,笑得花枝乱颤:“三次水?皇贵妃可真是好本事。”眼底却尽是冷意。
秋蕊把这些话听在耳里,气得浑身发抖,回永寿宫后却一个字不敢说。姜鸢靠在榻上,脸色苍白,眼下青黑,手里捧着白玉手炉,指尖在上面慢慢摩挲,一圈又一圈。
“娘娘,您歇会儿吧。”秋蕊红着眼眶,“昨夜都没怎么睡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姜鸢声音淡淡的。
秋蕊看见她手腕上一道青紫指印,所有话都咽了回去。不止手腕,衣领遮住的地方还有更多。那是圣恩,也是烙印。
姜鸢闭上眼,将手炉往怀里拢了拢。手炉是冷的——从昨夜回来就忘了换炭,早已凉透。可舍不得放下,因为这是沈筠棠送的,是那个人身上仅存的一点温度。昨夜在那张陌生床上,她手里攥着的就是这只手炉,攥得指节泛白,像溺水者攥着最后一根浮木。皇帝问她攥什么,她谎称攥被角。
皇帝信了。他今年二十,比姜鸢大两岁,正当年富力强。他的触碰带着理所当然的占有欲——她是他的皇贵妃,侍寝是他的权利,也是本分。
姜鸢睁眼望着帐顶。一夜,三次。她以为一次便够,可皇帝年轻气盛,一遍又一遍,不知疲倦。
那日下午,容嬷嬷来送东西。一篮水果,说是御膳房新进贡的,太后让分给各宫。秋蕊接过时,容嬷嬷往殿内望了一眼。透过半掩的门,她看见姜鸢靠在榻上,手捧白玉手炉,双目紧闭,不知是睡是醒。
容嬷嬷想进去说句话,脚未迈出,身后传来声音:“容嬷嬷。”
她回头,沈筠棠不知何时站在了院中。容嬷嬷愣住:“太后,您怎么——”
“东西送到就回去。”沈筠棠没看她,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门上,停了片刻,转身朝院外走去。
容嬷嬷连忙跟上。她注意到太后脚步很快,快得像在逃。她不知太后在逃什么——是怕看见皇贵妃,还是怕看不见?
当夜,皇帝又宣了姜鸢。
第二夜两次水,第三夜三次。一连七日,每晚都是皇贵妃。后宫炸了锅,流言四起——有人说皇贵妃妖媚惑主,有人说皇帝被迷了心窍,有人等着看太后如何处置。后宫的女人都在看,看这个被太后打压三年的皇贵妃,一朝得了圣宠,太后还能拿她怎样。
这些流言一字不落传进沈筠棠耳中。
容嬷嬷不敢禀报,可有些话不必禀报。沈筠棠不是聋子,也不是瞎子。她坐在帘幕后听政时,朝臣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——那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等她反应,看她笑话。太后亲手打压三年的人,如今成了皇帝最宠爱的女人。太后会怎样?继续打压,还是认输?
沈筠棠什么都没做。她面无表情听完朝政,面无表情回慈宁宫,面无表情坐下批折子。一切如旧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容嬷嬷知道,不一样了。太后已三日不曾进食。早膳端上去原样端下,午膳端上去原样端下,晚膳碰都不碰。容嬷嬷跪地求她吃一口,她看都不看。太后也三日不曾合眼。她整夜坐在窗前,看月亮从东移到西,看天色从墨黑变灰白。
第七日,流言最凶那日,沈筠棠终于有了反应。
午后,容嬷嬷端茶进去,推开门,见沈筠棠坐在帘幕后,手里拿着本折子。走近才发觉折子拿倒了。可沈筠棠浑然不觉,就那么举着,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。
“太后,茶。”容嬷嬷将茶盏放下。
沈筠棠没应声。容嬷嬷正要退下,门口传来小太监的声音:“容嬷嬷,奴才有事禀报。”容嬷嬷快步出去,小太监凑到耳边低语几句。容嬷嬷脸色煞白,摆手让小太监退下,在门口站了片刻,才转身回殿。
“太后,永寿宫传来消息……皇上今夜又宣了皇贵妃侍寝。第七日了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一声巨响。
沈筠棠猛地起身,将桌上茶盏扫落。那茶还烫着,落地摔得粉碎,瓷片四溅,茶水溅了一地,也溅上她的裙角。她浑然不觉,站在那里,胸脯剧烈起伏,双手撑在桌上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可她的手在抖,抖得整张桌子跟着颤。
容嬷嬷吓得跪伏在地,头都不敢抬。
殿内静极了,静得能听见沈筠棠粗重的呼吸,能听见碎瓷在脚下被碾碎的细响——她不知何时踩了上去,鞋底压着瓷片,发出细碎、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“下去。”沈筠棠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
容嬷嬷不敢多留,起身快步退出。关门的瞬间,她从门缝看见沈筠棠还站在那里,双手撑桌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门合上了。
沈筠棠独自站在一地碎瓷中,缓缓蹲下,伸手捡起一片碎瓷。边缘锋利,割破指尖,血珠渗出来,红得刺目。她低头看着那滴血,顺着手指往下淌,滴落在白瓷上,像一朵盛开的花。
她忽然想起姜鸢翻墙那日,手背上磨出的红痕。她替她上药,替她包扎,说“以后不许翻墙了”。姜鸢笑着说“好,臣妾走正门”,然后趁她不备,又偷偷亲了一下她的嘴角。
那个吻,轻得像蝶落花瓣。
沈筠棠攥紧碎瓷,疼痛从指尖传来,却不觉得疼。因为她心里有个地方,比手指疼一万倍。那个地方叫姜鸢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容嬷嬷又回来了。她没进来,只隔着门轻声道:“太后,皇贵妃娘娘的轿辇……已往皇上的寝宫去了。”
沈筠棠手猛地一抖,碎瓷滑落,在地上碎成更小的碎片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推开窗。暮色浓重,远处宫道上,一队灯笼在移动,像条发光的蛇,蜿蜒着隐入夜色深处。那是姜鸢的轿辇。
她望着那个方向,望了很久,久到灯火彻底消失,久到暮色化作完全的黑暗。
然后转身,走到帘幕下坐下。空荡荡的大殿里,只有她一人。
永远只有她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