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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旨意
那日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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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午后,姜鸢正在永寿宫的院子里晒太阳。秋蕊在一旁绣帕子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自家娘娘,嘴角带着笑——娘娘最近气色好多了。
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姜鸢坐直了身子,秋蕊也放下了帕子。
来的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。他躬身行礼,脸上带着标准的笑:“奴才奉皇上口谕,特来传话。皇上今夜宣皇贵妃娘娘侍寝,请娘娘早做准备。”
院子里一下子静了。静得能听见秋蕊手里那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——叮的一声,清脆得像一记耳光。
姜鸢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,缩进袖子里。指尖在发凉,凉到发麻。她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她微微皱了皱眉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咸不淡,“劳烦李公公回禀皇上,臣妾遵旨。”
李德全应了,带着人退出了永寿宫。
秋蕊站在原地,脸色白得像纸。等院门关上,她才挤出一句话,声音都在抖:“娘娘,您怎么办?”
姜鸢没有回答。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秋蕊看见了——手心里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,泛着红,像是要渗出血来。
“去准备吧。”姜鸢的声音很轻,“今晚要用的东西,该沐浴更衣了。”
“娘娘,您去找太后吧——”秋蕊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秋蕊。”姜鸢打断了她,声音不大,却让秋蕊立刻闭了嘴,“有些话,说出来就是死。你想让我死吗?”
秋蕊拼命摇头,泪珠子甩了一地。
“那就别说了。”姜鸢闭上眼睛,“这事,别传到太后耳朵里。”
慈宁宫里,消息到得比姜鸢预想的快得多。
容嬷嬷从一个小太监那里听说了,脸色一变,快步走进殿内。沈筠棠正坐在暖阁里批折子,连容嬷嬷进来都没抬头。
“太后,奴婢有一事要禀报。”容嬷嬷声音压得很低,“皇上今夜宣了皇贵妃娘娘侍寝。”
殿内安静了。
沈筠棠手中的笔停在半空中,笔尖的墨一滴一滴地落在折子上,洇开一团又一团黑色的墨渍。她没有去看那些墨渍,就那么举着笔,一动不动。
过了许久,她把笔放下,动作很慢。
“知道了。”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
“太后……”容嬷嬷轻声叫了一句。
“你下去吧。哀家还要批折子。”
容嬷嬷应了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沈筠棠坐在那里,手里又握起了笔,可那笔尖悬在折子上方,一动不动。一滴墨从笔尖滴落,又洇开了一团黑色的花。
太后说她还要批折子。可那折子上,已经全是墨了。
容嬷嬷轻轻合上门,站在廊下,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一脸。
殿内,沈筠棠独自坐着。她手中的笔终于落了下去,落在折子上,却不是批字,而是画了一道长长的墨痕,从纸的这一头划到那一头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她把笔扔下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东西。
侍寝。
这两个字像两把刀,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。她知道这是迟早的事——皇帝长大了,皇贵妃是他的妃嫔,侍寝是天经地义。可她以为她还有时间,以为那道墙拆了修了门,日子就能一直这样过下去。她忘了,这深宫里,没有什么是永远。
沈筠棠闭上眼睛,眼前浮现的是姜鸢的脸——笑着叫她“太后姐姐”的样子,踮起脚尖亲她的样子,翻墙翻到手破了皮还笑嘻嘻说不疼的样子。
今夜,这张脸要在别人枕边了。
沈筠棠猛地睁开眼,指甲掐进窗棂里,掐得指节泛白。她想下旨把皇帝叫来,想告诉他皇贵妃不能动,想说——说什么?说皇贵妃是她的?这句话她敢说吗?说出来,姜鸢会死,她会死,所有人都会死。
她不能。
沈筠棠松开手,窗棂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指甲印。她转过身,走回桌边坐下,拿起笔,重新铺开一张折子。手在发抖,墨滴得到处都是,可她不管,一笔一笔地写着,写的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必须做点什么,不能就这么坐着,等着今夜到来。
可她什么也做不了。
笔尖断了。沈筠棠低头看着那支断了的笔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永寿宫里,姜鸢坐在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。秋蕊站在她身后,拿着梳子,手一直在抖,梳齿划过发丝,带起几缕断发。
“秋蕊,别抖了。”姜鸢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忍不住……”秋蕊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姜鸢从镜中看了她一眼,伸手接过梳子,自己慢慢地梳着。一下,又一下,梳得很慢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“娘娘,太后会来救您的吧?”秋蕊红着眼眶问。
姜鸢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梳头。
“不会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她不能来。来了,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事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姜鸢放下梳子,看着镜中的自己,“今晚的事,是命。躲不过的。”
她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。远处慈宁宫的方向,隐约可见几点灯火,像萤火虫一样微弱。
姜鸢看着那个方向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
可如果有人会读唇语,便知道她说的是——
太后姐姐,别来。
而慈宁宫的窗前,沈筠棠也站着,看着永寿宫的方向。暮色太浓了,她什么也看不见,可她就是看着,一动不动,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。
两个方向,两扇窗,两个人。
隔着一整座皇城。
也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