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误饮之后》天空下的细雨

16、误饮 宫宴那日，

　　宫宴那日，姜鸢本不想去。秋蕊蹲在她面前，眼睛亮晶晶地劝：“娘娘，您去吧，听听曲子看看歌舞，静静心也是好的。”姜鸢看着秋蕊那张写满期待的脸，沉默片刻，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。

　　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，破天荒地让秋蕊上了一层薄薄的脂粉。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含凉殿，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，抿了一口桂花酿，不太喜欢那股甜腻，便放下了。

　　起初只是微微的燥意，从胸口蔓延到四肢。姜鸢以为是炭火烧得旺，让秋蕊开了窗。夜风灌进来，燥意却越来越重，滚烫的，不安分的。

　　“秋蕊，你有没有觉得热？”秋蕊探了探她的额头，惊得缩回手：“娘娘，您额头好烫！”姜鸢低头看着那杯桂花酿——甜味底下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涩。她的心沉了下去。有人在她的酒里下了东西。

　　“扶我出去。”姜鸢压低声音。秋蕊连忙扶着她出了侧门。夜风扑面而来，非但解不了热，反而像在火上浇油。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，视线开始模糊。“娘娘，奴婢去找太医——”秋蕊的声音在发抖。“不行。”姜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“别人会知道我中了那种东西……我的名声，皇贵妃的位份，全都保不住了。”

　　秋蕊脸色刷地白了。“冰。”姜鸢咬着牙，“去找些冰块来，越多越好，快去！”秋蕊把姜鸢扶到回廊尽头一处僻静的角落，转身就跑。

　　姜鸢独自坐在那里，背靠着冰冷的石柱，大口喘着气。体内的火越烧越旺，烧得她浑身发软，脑子里一片混沌。她咬着自己的手背，用疼痛抵抗那燥热，腥甜在舌尖散开。

　　快要撑不住时，她听见了脚步声。沉稳有力的，踩在金砖上不紧不慢。她抬起头，模糊的视线里，一道身影逆着月光走来——绛紫色常服，发髻高挽，眉眼冷峻。沈筠棠。

　　沈筠棠看见角落里蜷缩的姜鸢时脚步顿了一下，走近蹲下身去探她的额头。指尖触到那片滚烫时，她的脸色变了——这不是普通的发烧。她的手刚要缩回去，姜鸢猛地抓住了她，十指紧扣，死死攥着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，眼眶蓄满了泪水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沈筠棠，别走好不好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
　　沈筠棠浑身一震。“我不能被别人发现……”姜鸢的眼泪掉下来，身体不停发抖，“好热……我好热……”

　　沈筠棠的呼吸乱了。她伸手去帮姜鸢拢好散乱的衣襟，手刚碰到衣领，姜鸢便猛地一颤，随即整个人贴了过来，滚烫的身体靠着她，脸颊贴着她的脖颈。

　　“太近了……你离哀家太近了。”沈筠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慌乱，伸手去推她的肩膀，可姜鸢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水，推开了又贴上来。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沈筠棠的声音沙哑而紧绷。姜鸢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她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冷淡，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柔软：“沈筠棠……我的沈筠棠。”

　　沈筠棠脑子里那根绷了十三年的弦，在这一刻断了。她俯下身，吻住了姜鸢。那个吻来得又急又猛，不像吻，更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的本能。姜鸢的嘴唇滚烫，带着桂花酿的甜和泪水的咸。沈筠棠尝到了那些味道，也尝到了自己心底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。姜鸢在她怀里轻轻颤了一下，随即闭上了眼睛，双手攀上了她的脖颈。

　　回廊尽头的灯笼被风吹灭了。月光冷冷地铺在地上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夜风穿过回廊，吹得帷幔翻飞如蝶，发出猎猎的声响。

　　远处，含凉殿里的丝竹声还在继续，觥筹交错，笑语喧阗。没有人知道这条偏僻的回廊里正在发生什么。没有人知道那个垂帘听政十三年、杀伐决断从不手软的太后，此刻正将皇贵妃死死地箍在怀里，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
　　这一夜，风很大。吹得满宫的灯笼摇摇晃晃，像无数只不肯合上的眼睛。那条回廊深处，两个不该相爱的人，终于跨过了那道不该跨过的线。再也回不了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