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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德妃 ...

  •   德妃的寝宫叫承华殿,离凤仪宫不远。

      云轻站在殿门外,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门。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,像两只冰冷的眼睛。

      她没有让人通报,只是静静站着。

      殿内还亮着灯,隐约传来人声。是德妃在哄年幼的皇子睡觉,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谣,声音温柔婉转。

      “母妃,你唱的是什么呀?”稚嫩的童音问。

      “是你祖母教母妃的,很久很久以前的歌了。”德妃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乖,睡吧,明日还要去太傅那里念书呢。”

      “可是儿臣不想睡……”

      “那母妃给你讲故事?从前啊,有一个很漂亮的娘娘,她住在一个种满梅花的宫殿里……”

      云轻抬起手,推开了门。

      “吱呀”一声,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
      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      德妃坐在床边,怀中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。她保养得宜,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,眉眼温柔,穿着一身藕色寝衣,全然是一副慈母模样。

      看见云轻,她的瞳孔微微收缩,但面上很快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。

      “九殿下?”她起身,微微欠身,“这么晚了,怎么……”

      “娘娘。”云轻打断她,目光落在那男孩身上,“泽儿该睡了。”

      德妃的手紧了紧,随即松开,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:“泽儿,先跟嬷嬷去睡,母妃一会儿就来。”

      一个老嬷嬷从屏风后走出,抱起睡眼惺忪的男孩,从侧门退了出去。

      殿内只剩下云轻和德妃。

      还有门外站着的月影。

      德妃理了理衣袖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容:“九殿下深夜来访,不知有何贵干?”

      云轻没有回答,只是缓步走向殿内。她的目光扫过殿中的陈设——紫檀木的桌椅,博古架上的玉器,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。每一样都价值不菲,每一样都透着精致。

      她在那副字画前停下。

      那是一幅《寒梅图》,画中一树红梅傲雪绽放,画工精湛,题字的人是她父皇。

      “娘娘喜欢梅花?”云轻问。

      德妃的笑容微微一僵:“冬日里开的花,看着喜庆罢了。”

      “是吗。”云轻转过身,看着她,“我母亲也喜欢梅花。她住的那座宫殿,就叫寒月宫。”

      德妃的笑容彻底凝固。

     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    烛火跳动着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前一后,像追逐,又像对峙。

      良久,德妃开口,声音已不复方才的温柔:“殿下想说什么?”

      云轻轻轻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很美,却让德妃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
      “娘娘,”云轻走近一步,声音轻柔如常,“刘福在宫外,你想见见他吗?”

      德妃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
      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    “十七年前腊月十五那晚,”云轻继续说,语气像是在聊家常,“娘娘站在望楼上,看着寒月宫的火,看得开心吗?”

      德妃的身体晃了晃,扶住身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
      “我怎么知道的?”云轻替她说完,“娘娘,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你让刘福锁门的时候,可曾想过他会活到今天?”

      德妃的嘴唇颤抖着,忽然猛地抬头:“是皇后!是沈青岚让我做的!我不过是个妃子,能违抗皇后的命令吗?!”

      云轻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      德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声音尖利起来:“对,是皇后!她嫉妒月妃得宠,她早就想除掉月妃!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奉命行事!”

      “奉命行事?”云轻重复这四个字,声音依旧平静,“娘娘,你知道刘福怎么说的吗?”

      德妃一窒。

      “他说,那晚皇后确实让他锁门,但给钥匙的人是你。”云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他说,你亲手把钥匙交给他,还叮嘱他锁好门后从后墙翻出去,不要让人看见。他还说,你给了他五百两银子,让他出宫后改名换姓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”

      德妃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
      “娘娘,”云轻走近,一步,两步,直到两人面对面,距离不过一尺,“皇后是主谋,没错。但你,不是奉命行事。你是心甘情愿的。甚至——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
      “你比皇后,更想让我母亲死。”

      德妃的眼睛瞪大,瞳孔里映出云轻的脸。

      那张脸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
      “我母亲死后,皇后独宠十年,父皇日渐衰老,朝政被沈家把持。”云轻说,“可娘娘你呢?你得了什么?你依旧是个德妃,你的儿子依旧是个庶出的三皇子,永远低太子一头。你以为皇后会感谢你?她只会觉得你是一条听话的狗。”

      “住口!”德妃尖声打断她。

      云轻却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里没有恨意,只有怜悯。

      “娘娘,十七年了。你夜夜睡得好吗?我母亲在火里惨叫的声音,你梦里可曾听到过?”

      德妃的身子软了下去,跌坐在椅子上。

      她低着头,肩膀颤抖,许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殿内只剩烛火跳动的声音。

      忽然,她笑了。

      那笑声从低到高,从颤抖到尖锐,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大笑。

      “好!好!”她抬起头,脸上已经没有方才的惊慌,只剩下一片疯狂的平静,“你说得没错!我确实恨她!我凭什么不恨?!”

      她站起身,死死盯着云轻:

      “我比她早入宫三年!我比她先怀上龙嗣!可那个贱人一进宫,陛下眼里就再也没有我了!她什么都不用做,只要站在那里,陛下就移不开眼!我陪陛下赏雪,他说梅花不如她好看!我为他生下泽儿,他说孩子像她小时候!”

      “我恨她!”德妃的声音尖利刺耳,“我恨不得亲手烧死她!那晚站在望楼上,看着火越烧越大,我开心得浑身发抖!你问我梦里可曾听到她的惨叫?我听到的!我每天都听到!可我高兴!”

      云轻静静看着她,像看一个疯子。

      德妃喘着粗气,忽然又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:

      “可那又怎样?你母亲死了!死了十七年了!你今日来找我,想怎样?杀了我?好啊,来啊!杀了我,替你那贱人母亲报仇啊!”

      她张开双臂,仰起脖子,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。

      月影在门外按住了剑柄,只等云轻一声令下。

      云轻却站着没动。

      她只是看着德妃,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    久到德妃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,久到殿外的月光悄悄偏移。

      “娘娘,”云轻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方才唱的那首歌,是谁教你的?”

      德妃愣住了。

      “那是我母亲家乡的歌谣。”云轻说,“我小时候,她常唱给我听。她说,这是她外婆教她的,是她家乡的女儿都会唱的歌。”

      德妃的脸色变了。

      “你是陇西人。”云轻继续说,声音平静,“我母亲也是。你们是同乡。入宫之前,你们应该见过面吧?”

      德妃的嘴唇颤抖起来。

      “那晚你站在望楼上,听我母亲在火里唱这首歌唱到声音嘶哑,唱到再也发不出声音。”云轻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“你听得开心吗?”

      德妃猛地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她唱了?”

      云轻没有回答。

      她只是转身,向殿外走去。

      走到门口,她停下脚步,背对着德妃:

      “娘娘,我不杀你。”

      德妃浑身一震。

      “我要你活着。”云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平静如死水,“活着看着你的儿子长大,活着看着你的儿子入朝为官,活着看着他一步步往上爬,爬到最高的位置——”

      她回过头,月光从门外照进来,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:

      “然后,我再告诉他,他如今的荣华富贵,是用三十七条人命换来的。而他那位慈爱的母妃,是怎样亲手锁上那扇门,听着他的同乡在火里唱歌唱到死。”

      德妃扑倒在地,想要抓住什么,却只抓了一把空气。

      “不……不要……泽儿他什么都不知道……他是无辜的……”

      “我母亲也是无辜的。”云轻说,“那三十五个宫人也是无辜的。那两个被烟呛死的宫女,一个十七岁,一个十九岁,她们也是谁的女儿,谁的姐妹。”

      她转过身,踏入月光里。

      身后传来德妃撕心裂肺的哭声,像野兽的哀嚎。

      云轻没有回头。

      月影跟上她,沉默地走在她身侧。

      走出很远,月影才轻声问:“殿下,真的不杀她?”

      云轻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
      今晚的月,依旧很圆。

      “死太便宜她了。”她说,“我要她活着,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煎熬。”

      月影没有再问。

      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,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
      远处,承华殿里的哭声,响了整整一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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