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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夜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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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夜。
凤仪宫的偏殿里烛火幽微,窗外偶尔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,又渐渐远去。
云轻站在一副画像前。
画中女子约莫二十出头,眉眼温柔似水,唇角含着浅浅笑意。她穿着一袭月白宫装,站在一树寒梅下,手中拈着一枝红梅,那神态仿佛还在昨日。
“母亲。”云轻轻声唤道。
无人应答。
烛火跳了跳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这三天里,她几乎没有合过眼。抄家、审问、封官、安抚民心,一道道奏折如雪片般飞来,每一件都要她亲自定夺。朝中那些老狐狸面上恭敬,背地里不知打了多少算盘,稍有不慎就会被人钻了空子。
直到今夜,她才抽出空来,来这被尘封了十七年的凤仪宫偏殿。
当年寒月宫烧成废墟后,母亲生前居住的凤仪宫正殿也被封存。后来皇后沈氏搬入凤仪宫,便将母亲的东西全部扔到这间偏僻的偏殿里,任由它们落灰腐朽。
云轻一件件翻看着那些旧物。
母亲用过的妆奁匣子,里面还有半盒未用完的胭脂。母亲绣到一半的帕子,上面是一朵未完成的并蒂莲。母亲看过的书,书页间夹着一片枯黄的枫叶,那是她五岁时和母亲一起在御花园捡的。
每一样东西都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上。
“殿下。”
身后传来轻响,月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。
“何事?”
“陆国师求见,说有要事。”
云轻手指一顿,将那方帕子轻轻放回原位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陆离踏入偏殿。他今日依旧是一袭玄衣,长发只随意用一根玉簪束起,衬得那张脸越发妖冶。他扫了一眼殿中的陈设,目光在那幅画像上停了停。
“这就是月妃娘娘?”他问。
云轻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:“名单查到了?”
陆离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递给她。
云轻接过,展开细看。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名字,有些她已经知晓,有些却是她没想到的——甚至有几位,是如今朝中她正要重用的臣子。
她的目光越来越冷。
“兵部侍郎周延?”她念出一个名字,“他曾上书弹劾沈家,我还以为他是清流。”
“他是沈家门生,当年沈家让他假意弹劾,以此获取清流信任。”陆离淡淡道,“那份弹劾奏折的底稿,是沈青岚亲自拟的。”
云轻继续往下看。
“户部主事刘文才……翰林院学士郑铭……”她一个个念过去,念到最后,声音戛然而止。
最后一个名字,用朱笔圈出。
云德妃。
她的庶母,三皇子云泽的生母。这些年一直深居简出,从不过问宫务,对她也算客气。偶尔在御花园遇见,还会笑着给她塞几块糕点。
“她?”云轻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当年寒月宫大火,宫门被人从外面锁死。”陆离的声音很平静,却字字如冰,“锁门的,是她的人。那三十七条人命,有三十五个是活活烧死在大火里,还有两个,是被烟呛死的。”
云轻的手指攥紧了帛书,指节发白。
“证据呢?”
“锁门的太监叫刘福,当年是德妃宫里的管事。大火后他出宫还乡,改名换姓,如今在青州老家开了一家布庄,活得很好。”陆离看着她,“人我已经派人带来了,就在宫外。你要见吗?”
云轻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波澜。
“见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一个浑身发抖的老太监跪在云轻面前。他头发花白,满脸褶子,穿着粗布衣裳,完全看不出当年在宫里的模样。
但那双眼睛里的恐惧,藏不住。
“刘福。”云轻坐在上首,声音很轻,“你在青州过得不错?”
刘福拼命磕头:“殿下饶命!殿下饶命!奴才什么都不知道!”
“不知道?”云轻站起身,缓缓走到他面前,“那我问你,十七年前腊月十五那晚,你在哪里?”
刘福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在……”
“我在问你。”云轻蹲下身,与他平视,声音依旧轻柔,“那晚,你在哪里?”
刘福看着她那双眼睛,忽然浑身抖如筛糠。
那眼神太熟悉了。
像极了十七年前那个雪夜,凤仪宫里的女人临死前看他的眼神。只是那时是绝望,现在是审判。
“奴……奴……”
“你是自己说,还是我让人帮你说?”云轻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,“外面那几个玄甲军,审人的手段你应该听说过。我听说,有一种刑罚叫剥皮揎草,就是把人的皮完整剥下来,里面塞满稻草,挂在城门口示众。你想试试吗?”
刘福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。
“我说!我说!”
一炷香后。
云轻走出偏殿,夜风吹起她的衣袂,在月光下翻飞如蝶。
陆离站在廊下,负手望着天边那轮冷月。
“问清楚了?”他问。
“问清楚了。”云轻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,“德妃亲手把锁门的钥匙交给刘福,让他锁上宫门后从后墙翻出去。刘福照做了。那晚大火烧了一夜,天亮时,寒月宫成了一片废墟。”
陆离转过身,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,唯独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他问。
云轻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今夜的月,也是圆的。就像十七年前那晚一样圆。
那晚,五岁的她被月影护着逃出火海,站在雪地里回头,看见母亲寝殿的屋顶在火焰中坍塌。
也看见远处望楼上,一个穿着德妃宫装的女子静静站着,望着这场大火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
那时她太小,看不懂那笑容的含义。
现在她懂了。
“德妃娘娘,”她轻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原来这些年,您给我的每一块糕点,都是甜的。”
陆离走到她身边,与她并肩而立。
“要我陪你去吗?”
云轻转头看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月光,却让人莫名脊背发寒。
“国师大人,”她说,“你今晚已经帮了我很多。剩下的,我自己来。”
陆离看着她,桃花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等着看殿下,怎么收这份债。”
云轻没有再说话。
她转身,向着德妃寝宫的方向走去。
月影无声地跟上。
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个无声的审判者,一步步走向十七年前的真相。
身后,陆离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良久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小废物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,“你要的答案,只怕比你想象中,还要血腥得多。”
夜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三更天了。
而这一夜,注定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