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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寒月旧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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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后沈氏被拖出大殿时,没有哭喊。
她只是死死盯着云轻,那眼神像要将她生吞活剥。直到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,那目光的寒意还残留在空气中。
老皇帝又开始咳嗽,一声接一声,仿佛要将肺咳出来。宫人慌乱地递水拍背,他却挥手推开,浑浊的眼睛望向云轻:“轻儿……来。”
云轻走下台阶,步辇被放低,她单膝跪在父亲面前。这个角度,她能清晰看见他脸上每一条皱纹,每一点老年斑。这个曾经威严不可一世的君王,如今枯瘦得像风中残烛。
“你恨朕吗?”老皇帝问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云轻沉默片刻:“女儿不敢。”
“不敢,不是不恨。”老皇帝苦笑,枯瘦的手颤抖着抬起,想碰碰她的脸,又在半空中停下,“你母亲……她是个好女人。是朕……护不住她。”
这话太重,压得云轻呼吸一滞。
十七年了,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,承认寒月宫的事不是意外。
“父皇知道真相?”她问,声音平静,可袖中的手已握成拳。
老皇帝闭上眼,眼角有浊泪渗出:“朕知道……一直都知道。可那时,沈家势大,北境不稳,朝中半数大臣是沈家门生……朕若动她,江山必乱。”
每个字都像刀子,剖开最不堪的真相。
云轻看着眼前这个老人,这个她叫了十七年父亲的人。她忽然想起五岁那年,母亲还在时,他曾抱着她坐在膝头,教她认星图。那时他的手温暖有力,笑声爽朗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
是从母亲死后?还是从他开始沉迷长生之术?又或者,他从来就是这样,只是她太小,看不清?
“所以,”云轻听见自己的声音,陌生得不像自己,“母亲就该死?”
老皇帝猛地睁眼,剧烈咳嗽起来,这次咳出了血,溅在明黄的寝衣上,像绽开的红梅。宫人们惊呼,要上前,却被他挥手制止。
“是朕……对不起你们母女。”他喘着粗气,每说一个字都艰难,“如今你要做什么……就去做吧。这江山……这烂透了的江山……随你折腾。”
他说完这句,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,瘫在步辇上,眼睛半阖,只剩喘息。
云轻还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殿中安静得可怕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群臣伏地不敢抬头,宫人们屏息凝神,只有晨风穿过大殿,发出呜咽般的轻响。
陆离走到她身边,伸手扶她起身。
他的手掌很凉,透过衣袖传到她手臂上。云轻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,不是害怕的那种抖,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冷。
“殿下,”陆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依旧带着那该死的慵懒,“该处理朝政了。”
云轻深吸一口气,将眼中的湿意逼回去。
她转身,重新走上台阶,没有坐龙椅,而是站在椅前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,将她身影拉得很长,投射在下方的群臣身上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声音清冷,已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大臣们战战兢兢起身,却都不敢抬头。一朝天子一朝臣,何况这位新掌权的公主,手段比他们想象中狠辣百倍。
“秦夜。”云轻点名。
秦夜出列单膝跪地:“臣在。”
“你率玄甲军,即刻查抄沈府。凡沈氏直系,一律收监。门生故吏,有罪者依律论处,无罪者……留用察看。”
“遵旨。”
“张尚书。”云轻看向那位最先下跪的老臣。
吏部尚书张启明连忙上前:“老臣在。”
“拟旨,公告天下:沈氏谋逆,现已伏法。朝中空缺职位,三日内呈上候补名单。”
“老臣领旨。”
“李将军。”
禁军统领李威出列。
“重整皇城防务,所有禁军重新核查背景,有沈氏关联者,一律调离。”
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,殿中的血腥味渐渐被肃杀取代。云轻站在高处,看着下方忙碌起来的群臣,看着一队队玄甲军进出传令,看着这座刚刚经历叛乱又迅速恢复秩序的大殿。
这就是权力。
冰冷、高效、不容置疑。
陆离一直站在她身侧不远,像个安静的影子。直到云轻处理完最紧急的事务,群臣领命散去,殿中只剩他们二人和几名玄甲军守卫时,他才开口:
“殿下演得不错。”
云轻侧头看他:“国师在说什么?”
“刚才那一跪,”陆离走近,桃花眼里映着她疲惫的侧脸,“那声‘女儿不敢’,那恰到好处的颤抖。若非我知道真相,也会以为你真是个被父皇伤透心的孝顺女儿。”
云轻的眼神冷下来:“国师想说什么?”
“想说,”陆离停在一步之外,这个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能看清她眼中每一丝情绪,“殿下比我想象中更会演戏。也比我……更狠心。”
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,却重重砸在云轻心上。
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和刚才面对老皇帝时截然不同,冰冷而锋利:“国师是在同情我父皇?”
“不,”陆离摇头,“我只是好奇。当你知道他明明能救你母亲却选择不救时,你跪在他面前,心里在想什么?”
云轻沉默。
殿外传来鸟鸣,清脆欢快,与殿内的肃杀格格不入。
许久,她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我在想……母亲死的时候,该有多冷。”
寒月宫大火那晚,是腊月十五。天上下着雪,很大很大的雪。火光照亮半个皇宫,雪花落进火里,瞬间化作蒸汽。
五岁的她被人从睡梦中拽起,抱到安全处。她回头,看见母亲寝殿的屋顶在火焰中坍塌,看见那些她熟悉的宫人在火海里奔跑惨叫。
也看见父皇站在远处的望楼上,一动不动,明黄的龙袍在风雪中翻飞。
那时她不明白,为什么父皇不去救母亲。
现在她明白了。
不是不能救,是不愿救。
云轻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波澜。
“国师,”她说,“第一件事,帮我查清当年参与寒月宫之事的每一个人。无论生死,无论身份。”
陆离挑眉:“这就是你第一个要求?”
“是。”
“可以。”陆离微笑,“不过殿下,做交易要公平。我帮你查案,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陆离靠近一步,这次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:
“如果有一天,要在报仇和江山之间做选择,你会选哪个?”
问题如利刃,直刺心脏。
云轻看着他那双桃花眼,里面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。她忽然想起母亲教她认的第一个星座——北斗七星,母亲说,那是指引方向的星。
可母亲没说,当所有方向都是绝路时,该怎么选。
“我都要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陆离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,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。
“贪心。”他评价,却没有责备的意思,“不过……这才像你。”
他后退,转身,玄色衣袍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。
“三日内,我会给你名单。”
声音渐行渐远,身影没入殿外的阳光里。
云轻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,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龙椅脚下。
她看着那把椅子。
金漆在晨光中闪闪发亮,雕龙张牙舞爪,象征至高无上的权力。
母亲,你会怪我吗?
怪我要用仇人的血,染红这把椅子。
殿外传来钟声,悠长沉重,一声接一声,共九响。
新的一天,正式开始了。
而旧的债,也要开始偿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