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流狱》拔毛哥与琳犀

7、第七章：人形数据 什么年代了

　　10月20日，下午一点半。
　　微影酒吧的下午茶时段，又已经开张了。大厅里的地主局好不热闹。
　　只有老徐依旧戴着老花眼镜，盯着手机不动如山。
　　“还在看裸照呢？假的！”
　　老钱一边洗牌，一边调侃了老徐一句。
　　“看新闻呢！”老徐回答了一句，“知道吗，裸照居然是老金认识那个傅总搞出来的！”
　　“还有更巧的，带走傅浪那个警察，咱们都认识，经常来那个王警官。”王总也接了句话，头也没抬。
　　“傅浪啊？”老钱又接过话题，“那哥们儿我熟，以前在晚报。嘿，我怎么记得，莫莉最早他的员工啊？傅浪好像还追过她吧？”
　　“老钱，你这些陈年八卦，到底准不准啊？”
　　张总对老钱的话，表示了不屑。
　　“等等，我炸！嘿嘿，总算赢一把……”
　　远处的角落，王一和韩东已经悄悄坐了有一会。
　　“一哥，我看您昨天就胸有成竹，是不是早就知道傅浪有事儿啊？”韩东笑着问道。
　　“他自己犯事儿，跟我有啥关系。”王一笑着说，“既然他冒出来了，你应该知道怎么办了呗？”
　　“放心，昨晚就安排好了，坏事传千里，这些人不都聊上了吗？”韩东会心一笑，昨天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。
　　地铁车厢内，方博文正在回报社的路上。
　　好不容易安抚了张小翠，王清流就被一个电话叫回了警队。
　　傅浪口中背着他把事情搞大的“孙子”，找到了。这名叫张建磊的员工，已经被带回了警局。
　　坐在车厢内，方博文仿佛又看到三天前的画面在反复播放。再想到张小翠刚才的痛不欲生，他信手点开手机上的文档，打起字来……
　　下午两点半，警局询问室。
　　从国外名校硕士毕业，回国一年的张建磊，二十多岁，梳着分头，弓腰缩在椅子上。模样斯斯文文，还未脱学生的稚气。
　　半小时之前，隔壁房间的傅浪接受完批评教育，已经写下保证书离开了。
　　如何拿捏年轻的张建磊，王清流在进门之前想好了至少十种套路。
　　但率先开口的，却是这个年轻人。
　　“是我干的。”第一句话，他就把事件定了性。
　　“就是想向老板证明我的能力，比那些只会拍马屁、不认真干活的人强。”
　　说着，张建磊又问了一句，“我做照片的怎么样，没看出来是假的吧？”
　　“你想好了再说。”王清流忍住了脾气，“你还年轻，又是高材生，别为兄弟义气耽误了前程。”
　　“哈哈，什么年代了？现在的职场，有兄弟义气吗？”
　　张建磊忍不住笑了，倒像看到了另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。
　　“现在都以结果为导向，职场如战场，连兄弟都没有，哪来义气？”
　　张建磊连续的反问，一时让王清流接不上话。
　　还没等他再次发问，张建磊却继续敞开了话匣。
　　“没办法，每一年只有一个晋升机会，怎么讲义气？”
　　“同事之间，连说句话都得小心翼翼，怕对方拿着把柄踩你上位。人与人之间，除了防备和伪装，只剩下中间隔的那条宽带！”
　　“不害你就是对你最大的尊重！”
　　张建磊的话，让对面的刑警听起来有那么几分发人深省。
　　“这些道理，谁教你的？”王清流疑惑问道，“你才上班几天，能看这么透？”
　　“光看，怎么能透？”张建磊再一次反问，然后继续输出。
　　“我第一个工作，项目是我做的，升职的却是我师父。他看我太玩命，转头跟领导打小报告把我开了，没有任何申辩的机会。”
　　“你继续。”正在做记录的女刑警黄颖，听得饶有兴致。
　　“我们的校友聚会，师兄师姐经常会交流一些经验之谈，我也不介意分享一下。”
　　张建磊已经说得兴致勃勃。
　　“不要看我们这代大学生很光鲜，动不动都是去大厂。那是因为我们年轻，身体好，阅历少，经得起卷！”
　　“没有履历就没那么大脾气，效率高，成本低，价值榨干可以立刻换人，35岁退休，你以为只是梗吗？”
　　张建磊像一个就业辅导老师，所有输出一气呵成。
　　“就像我那个师兄，30岁之前被几家公司都裁过。还好运气不错，一朝上位，改变了命运。”
　　“你们行业竞争激烈，但是待遇比我们高多了吧？怎么被你说得比我们还牛马？”黄颖开始发问。
　　张建磊伸直了后背，对这个观点有些不屑。
　　“那是平均工资，动不动就几十万！”他说得义愤填膺，“但实际上呢，很多底层员工，每个月几K到十来K，多吗？”
　　“可能比普通打工人高一点。”他自问自答，“但朝8晚9，周末加班，累得像条狗……什么人文关怀、公司福利，都建立资本对你的价值评估之上。”
　　“对，我们就是一堆可以换算的人形数据，相互之间是求值的关系，只有互划等号时，才看得见些许人情世故。”
　　说到这里，张建磊满意的强调了一句。
　　“所以，只有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升职，才能拿到传说中的高薪，收回自己的尊严成本。”
　　“所以，你私自做了一件老板不希望你们做的事，就是为了创造一个被单独看见的机会？”王清流问道。“你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吗？想过后果吗？”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，老板不希望我做呢？”张建磊又一次反问。
　　“你们公司的会议纪录，证实了傅浪从头到尾没有要求你们做这些，还多达五次提出‘要注意度’、‘绝对不要碰法律红线’等明确指示。”王清流提醒道。
　　“他只是不想背锅而已。谁愿意谁上，成功了就是自己人，风险和价值成正比！”张建磊不屑的说。
　　“至于后果……”他略微沉吟了一下，有些自嘲。“想过各种后果，没想到居然把老板也闹进来了……”
　　王清流无语了。
　　他根本无法理解，是什么样的行业魔力，让这些年轻人趋之若鹜，在其位可忍常人所不能忍，离其位却无任何眷恋，一边削尖了头为之奋斗，一边吐着唾沫无情批判……
　　下午三点过。
　　青绿集团发布了“莫莉服毒自杀”以来的第一则官方声明，很快登上热搜。
　　内容有三部分。
　　第一部分，对莫莉及其家属表示慰问和祝福，对管理疏漏表达歉意。
　　第二部分，对星海传媒的所作所为表示谴责，并宣布无限期封闭星海传媒和傅浪的所有青绿账号，即时生效。
　　第三部分，强调青绿集团过去六年对税收和就业的贡献，并承诺将继续为临江市的经济发展添砖加瓦。
　　这个既主动又被动的官方声明，为几天的网络闹剧划上了一个破折号，舆论的注意力从色情、狗血和悬疑中跳出来，陷入了新一轮思考。
　　网品端正的网友们，纷纷为平台点赞。
　　“大厂风范，责任担当！”
　　“少一些键盘侠，多一点正能量！”
　　“青绿躺枪，受委屈了！”
　　“黑子们看过来，打的就是你的脸……”
　　不战不休的喷友们，找到了更多槽点。
　　“锅都甩出去了，继续割韭菜！”
　　“又一波泼天流量，莫莉的死活关平台鸟事！”
　　“经纪公司的锅！”
　　“错了，傅浪的锅！”
　　“错了，莫莉的锅……”
　　坚定的瓜友们则直接跳过声明正文，奔赴百家争鸣的评论区。
　　“沙发，我为瓜子花生带盐……”
　　“看他起高楼，看他宴宾客，看他楼塌了……”
　　“在一分钟内，朕要看到莫莉的图片……”
　　半小时后，自媒体的解读热潮也跟风而至，提醒网友理性看待这次意外事件，不要过度解读伤害了企业……
　　青绿集团22层。
　　王一独坐在办公室，正在兴奋的浏览自己的杰作，忽然发现另一篇相关文章，竟也热了起来。
　　标题是《耗光积蓄无法支付治疗费——莫莉母亲：谁来救救我女儿》，文章署名又是临江晚报的方博文。
　　这是三个小时前，一时感慨的方博文在地铁上一气呵成的稿子，没想到这次吴伟很快签发，又上了热搜。
　　下午五点。
　　《临江晚报》编辑部的周五全员例会，已进入尾声。
　　连上两次热搜的方博文，本来等着受表扬，但会都快开完了，吴伟这才不慌不忙点到他的名。
　　“方博文。莫莉事件的下一步，你是怎么想的？”
　　“前面两篇稿子反响还可以，所以……”
　　等了半天的方博文清了清嗓子，第一句话就提到得意之作。
　　“先打住，直接说想法。”
　　吴伟意外的打断了徒弟的话。
　　“呃……这个……”
　　方博文有些莫名其妙，只能顺着师父的思路说下去。
　　“之前的线索都被证实与莫莉服毒没有直接关联。接下来，应该还是调查自杀动机。”
　　方博文说完，又补充一句。
　　“这样有预谋的公开行为，肯定不是单纯的自我了断。”
　　“分析得不错。”吴伟翘了翘嘴角，“现在再说你之前两个稿子。”
　　方博文的嘴角也翘了，但师父的下一句却是：“你都发现了什么问题？”
　　话题又沉重起来。
　　“第一篇稿子，确实没有写好。要不是师父帮我修改……”方博文心有余悸的老实交代。
　　“岂止没写好，是连新闻最基本的原则都没做到，我都怀疑，你到底是不是学新闻的！”
　　吴伟一语，惊讶了在座所有人。
　　“通篇充斥主观立场，恨不得帮警方把案都结了。这是新闻吗？这明明就是爽文！”
　　方博文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，但师父的话句句在理，他心服口服。
　　“今天的第二篇稿子呢？”吴伟继续问。
　　“应该……也没写好吧？”
　　这个问题，其实方博文还未考虑过，只能顺口一答。
　　“写得可以，比第一篇客观多了。”
　　当然，吴伟的“但是”马上又来了。
　　“新闻点抓住了，证明动过脑筋。”吴伟说，“但是，我们是责任媒体，不是动不动就带节奏的营销号。”
　　吴伟拿出原稿的打印纸丢给方博文，那段“呼吁公众为莫莉募捐”的倡议，原封不动的被红线划掉。
　　“我们只需要还原新闻的客观事实。”吴伟说，“读者会有自己的判断，你有什么资格让人家捐款？”
　　方博文脸上已经羞得通红，坐在角落的林慧一脸心疼的看着他，其他同事则默不作声。
　　“不过，方博文作为新人，在这次采访中表现出来的专注和坚持，还是值得部门很多老记者学习。做新闻没有窍门，就是一步一步从现场跑出来的。”
　　吴伟的话锋再次转向。
　　“所以，我推荐方博文参评本月报社明星记者，不是奖励，而是再给他点压力。”吴伟说完，环视一圈，“就这么决定！散会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