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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升堂 差点判了 ...

  •   她们不知道,与她们同看登闻鼓的,还有一个靠墙蹲着的农人。
      这人四十岁上下,风尘仆仆不修边幅。正是辗转多年又回到柳县的赵迅。此前他已经在宜昌县徘徊了好几个月,依然一无所获。
      早十五年,他也像寻常百姓一样不懂登闻鼓的门道。
      现在他知道,雁地的登闻鼓只有濡宁府衙门那个有鼓槌,不过他听说,在半年前真有人去敲天鼓,如今头颅已经在城墙上风干了。
      果然,雁地只有一种公道,就是天家的公道,凡人想求是求不来的。
      他注意到小七一行人,是在包子铺里。那老板概不赊账,即使是十多年的老客也不通融一文,十里八街出了名的死脑筋。今日却与那妇人推拒起来了,实在是难以置信。
      那妇人竟还以为她是个爽快的,两人一拍即合,当场结交。赵迅心想,简直滑天下之大稽。
      出门又见车行小邹当场给了小七一匹布,还高声唱着“茅屋为秋风所破歌”走了。赵迅不禁感叹稀奇,热闹全赶在一天了。
      左右无事,赵迅便游荡在她们身后,想看看这三人什么来历。
      他看出来了,当中那壮男子是一辈子没打过官司的本分人,敢靠近登闻鼓。
      那壮男子寻找着从没有过的鼓槌,呆愣的找了一圈又一圈。
      赵迅冷冷的想,年轻就是好,什么都敢先试试,非等挨过一次打才长记性。
      府兵果然盯上他了,正要发作,没想到另一个男子从衙门出来,帮他岔开了祸事。这怎么可能,府兵何曾好相与过!
      想到这里,赵迅心中一凛。他察觉到,自己隐隐盼望着那壮男子遭难。
      这种感觉阴森森的,他换了个方向,不再看那几个人。
      他现在只是隐隐盼望她们失败,再看下去,他怕自己生出希望她们不得好死的恶毒心来。
      他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,已经被磋磨的是个十足怨毒的老人了,两鬓斑白,心如蛇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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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这时的角房里,杨代书终于来了。
      见他亲自端着墨,李在实习惯的想接过来。但转念一想,反正也要使钱的,代书又没有官身,何必敬着。
      于是刚站起来,又赶在代书之前坐下了。
      杨代书并不看他,把墨放好,笔舔饱,悬腕在纸上说:“请说吧。”
      李在实已经想好,说什么也得端住了,不能再巴巴的给银子,他翘起一只脚搭在膝盖上,不说话。
      杨代书一脸和煦,态度给的极足,手悬在空中,连手肘都没落在案上。
      李在实等了片刻并无为难,不明所以,姿态慢慢收敛,手脚整肃了:“直接说就行吗?”
      “行啊,您只管说。”杨代书手肘落下了。
      “哎呦呵,”李在实一听他用“您”字,立刻也客气起来:“哎好。”
      等他添油加醋的把来龙去脉说完,杨代书问:“借据带了吗?”
      他忙拿出叠的整齐的借据来。
      杨代书拿到门口,对着太阳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:“可以,顶用的。”
      他没再坐回去,直接把写好的状纸裁了,吹干墨迹呈给李在实:“您看写的详尽吗?”
      李在实不认几个字,不想露怯:“您给我念念?我眼有些老花,看不大清楚。”
      杨代书当真一点架子没有,听罢就念了起来:“具供人李在实,男,年四十六岁....以农耕为业,住本村东头临街宅院处。无官身,无前科。今因善心收留孤儿寡母,致田产被侵占一事...蒙本县太爷传讯,所供俱系实情,不敢虚言妄语。”
      李在实听得真切,其中“收留”二字尤其顺耳,等杨代书念毕,他便堆着笑作揖道:“辛苦杨代书。”杨代书把状纸放回案上,让李在实依他指之处按个手印。
      李在实按完手印正待细看,杨代书却把状纸对折好,塞入了怀中。
      李在实一看,心想原来在这等我,是又要银子了!收敛了笑,三角眼不受控制的竖起来,若不是在县衙内,他恨不得揪住眼前之人,先打两巴掌再说话。
      杨代书不紧不慢的将状纸放好,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您请在此等候,我去交给老李。按规矩,状纸当交由当班衙差,转交刑房,再呈报给县尊。衙门曲折,就不劳烦您过手了,在此稍后,等待升堂即可。”
      说罢,不再理会瞪着眼睛的李在实,揭开帘子出去了。
      李在实刚才那一肚子气无处可发,像扎破的吹泡一样瘪了。
      门房马上便来收了碳,只留门帘给他挡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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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日近中天,衙门口走出两个衙役来,正是李、林二位。
      小七三人正蹲在向阳的地方商量何时回村。刘姨没什么急事,但沈货郎的一天实打实荒废了。
      林衙役先看到三人,叹口气迎了上去。李衙役是个惯会偷懒的,有人去做的事,他必不会再做。于是站在衙前等着。
      小七率先看见林衙役,站起来就要道谢,她学着刘姨叫道:“差老爷,还没来得及感谢您...”
      林衙役抬手打断了:“戚七是吧?走,县尊传你当堂对质。”
      刘姨和沈货郎都站了起来:“我们给她作证。”
      林衙役:“不用证人,闲杂人等在此等候。”
      两人仍不死心,林衙役握住水火棍威胁道:“耽误公务者,一律拿下问罪。”
      小七的心一下子慌起来,她有生以来还没见过大官,没进过县衙。她只听说过某某犯事,被县太爷打半死之类的流言。想必县衙是个九死一生的去处。
      林衙役看出她害怕,趁着此时轻声对她说:“一会儿切记罪名全认,千万不要辩驳。现在开始不要说话了。”
      小七一听,只好瑟缩着跟在林衙役的身后,一路不敢抬头。
      三人来到堂下刚一站定,就听里头传话出来,让戚七进去。
      县衙大堂十分阴冷,人还没走进去就能感受到刺骨的凉意。两边的衙役握着水火棍的手冻得通红,其中一个不耐冷的一直在往手上呵气。正对门的梁上是一块大匾,上面用金漆写着“明镜高悬”四个大字。
      匾下壁间正中挂着海水朝日图,象征着清如海水、明如朝日。画前陈设一张太师椅。画下边已经靠墙摆好足足三盆白碳。热气从墙面返回来,很快就烘的太师椅温热。原来是本县升堂从不细问,一炷香时间便撤碳退堂,所以炭火从来只图快,不图缓。
      椅前是一张黑漆公案,案上自左至右依次摆放:惊堂木、朱笔签筒、印匣、令筒。其中令筒内插了各色刑签,让人不敢直视。
      公案旁是个略高的小案,上边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,方便书吏记录使用。
      堂下两侧各立两名衙役,手持水火棍,威严敬立。衙役身后墙上分列挂着刑杖、拶指、夹棍等刑具,年深日久,刑具已经浸入血色,看上去十分斑驳。
      见小七被押至堂上,心中忐忑,只敢用目光略略扫视两眼,便低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。
      两侧便高声唱喏:“升堂——”
      一声“升堂”喝过,看上去颇年轻的书吏捧着卷宗和笔墨先走上来,在小案后边放好站定。眼睛扫过堂下众人,头却一动没动。
      这时本县知县何文昌才慢腾腾的走出来,他是个十足的胖子,身上官服用的布料能拆成两套普通官服。还没走几步,就听见他的喉管发出风拉过的呼啸声。他走到公案后站定,喘匀了气,轰然填满了身后的太师椅。
      见何文昌落座,两旁衙役便把水火棍齐齐一顿:“威 —— 武 ——!”
      棍尖触地伴随一齐响起的唱声好不威严,小七和李在实全都被这一声惊的一耸。
      书吏拿起状纸,高声读了起来。李在实一听,确是杨代书写的那张,只是其中的田亩数不知为何从三亩变为了六亩。
      小七一直低着头,心里不解为什么林衙役让她全部认下,有冤屈的明明是她,认什么呢?
      晃神间听到书吏竟然念出娘欠了李家六亩耕地,小七浑身一僵,满脸错愕的抬头去看。堂上尊位半眯着眼睛,丝毫没有反应,像睡着了。
      全部念毕,书吏接过李在实的借据,双手捧着,展开给何文昌过目。何文昌只是和书吏对个眼神,便点点头:“戚七,你认吗?”
      这便是“何青天”的审案惯例了,前因后果一概不问,是非曲直全然不听,只问一句:“你认吗?”被告招就招,不招便拖下去屈打成招。最后把所告田物三成给原告,七成归入府库,草草结案便了,皆大欢喜。
      小七急忙摇头,正想辩解,只听衙门外传来了几声大喝,接着就是迅速近前的嘈杂脚步声。
      李衙役小跑着进来了,急急地行完礼便报:“县尊,有同官带兵闯堂!!”
      他话音刚落,堂前大坪上鱼贯涌入十个亲兵来,个个都穿着甲胄,头戴六瓣素面铁盔,身着青布面甲,脚踏牛皮马底战靴,手持长枪的兵。分立两旁后齐齐收住脚步,寒甲冷光一片,枪头指天,除了枪缨随风飞动,其余一动不动。
      众人皆被门外一动一静的气势震慑,堂内堂外瞬间鸦雀无声。
      堂内只听得到噼啪的炭火声,和着何文昌粗重的呼吸。
      堂外回应他的,则是一串快靴踏在青砖上的脚步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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