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躺成这样，谁把我硬喂成至尊了？》七棵梧桐树

12、告官 唉

　　到县衙时天刚刚亮，衙门口就已经站好了当值的府兵，小七一眼就看出县衙气派了不少，再没有门庭冷落的感觉。
　　赵迅已把马拴好，他拿着马鞭，准备冒着亵渎衙门的风险，敲响那面沉默了数十年的登闻鼓。
　　走到近前，却看到崭新的鼓槌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。
　　他第一眼还觉得不可置信，随即他看向小七，眼中是被火把映衬的忽明忽暗的光。
　　他坚定地走上前去敲响了鼓。
　　守着登闻鼓的府兵果然走上来拦住他，他已经准备好一腔热血，还有怀里所剩不多的银子。
　　府兵却像习以为常一般拉住他胳膊道：“可以了可以了。”
　　他像个叛逆的年轻人一样，宣泄着满腔愤懑，想把心中积蓄的沉疴敲碎似的决绝。
　　那府兵不怒反笑道：“你这人这么来劲呢。”
　　小七看出那府兵没有恶意，便拉住赵迅另一只胳膊说：“赵迅，他好像没恶意。”
　　赵迅敲了震天响的几声，怀中浊气抒发的差不多了，便停下，等待府兵的刁难。
　　府兵不耐烦地说：“敲一下得了呗，大清早你有冤屈你不睡觉，别人还睡觉呢，多大事儿啊，气成这样。”
　　赵迅气焰立刻消了一半，刚要开口陈情，就见那府兵抬手拒绝道：“欸，你别给我找事，同值的都看着呢，现在不让我们私问案件，你呀，把鼓槌给我放回来摆好，我就不沾手了，怪凉的。然后，你直接就进县衙大门，去堂上找县尊，连代书你都不用自己找，咱们新县尊身边常备代书，她老人家急性子，多一步都生气。去吧。”
　　赵迅寻妹十九年，没见过更没听说过此等尽职的知县，游移不定的往衙门口走去，当值的府兵和衙役果然不阻拦，他一直走到县衙大坪，无人盘问。
　　进大堂之前，他对小七说：“你不用说话，若告的成，我与你皆逃出生天，若告不成，你便自行离去吧，到时若有杖刑或羁押，你一句也不用帮我求情，我早就活够了，此事一切后果与你没有干系，记住了吗。”
　　小七听他说了一大通，什么刑罚之类她听不懂，但她是一定要求情的，正要开口反驳，赵迅伸手示意她不要多言了。
　　只见赵迅整理好骑马凌乱的衣冠，步步生风的走了进去，小七看他的架势，像是壮士赴死。
　　赵迅被引至堂前，凌傲坐在黑漆公案后头，埋头在厚厚的卷宗中，听到差役的通报，头也没抬：“我知道了。你们若带了状纸，便可以放下等排期，若没有状纸，一个时辰之后代书就来了，你们可以到时再来。”
　　小七注意到她左边的另一个案几，那案几与公案之间放了一张半尺宽的屏风，挡住了凌傲这边油灯里的光，导致那案几整个在阴影中，不注意的话根本看不见。案几后边布置了一张软榻，现下堂中安静，小七才听到榻上有平稳的呼吸声传来。
　　赵迅却不说话了。只站在那里冷冷的望着凌傲。
　　凌傲感受到他目光不善，便抬起头，正对上他布满血丝又冷冷审视的眼睛。
　　凌傲警觉地问：“你有话要说？”
　　赵迅作揖，又说了一遍：“草民有状要告。”
　　凌傲果然敏锐：“是不能排期的急案？”
　　赵迅施施然收了目光：“县尊，有人要害戚七，希望县尊为她主持公道。”
　　凌傲看他动作行止颇有世家子弟风范，心中存疑，只问：“这便是你说的急案？你说有人要害这位小七，是谁要害，怎么害？已害了么？我若没记错，似乎半月前，刚为小七断过一案。”
　　赵迅点头：“确有断案的事，如今又有新案，在此之前，小人有一问，不知县尊能否容禀。”
　　凌傲：“但说无妨。”
　　赵迅：“若有一人，被一歹男子看上，千方百记绑了，与其生子，而这人被子所累，人再问其是否被害，她皆不答。此人在律典中是否算被害，又如何判那歹男子。”
　　凌傲问：“一次问不答，次次问皆不答，无非是心念孩子，没有母亲难免成长孤单。何以孩子长大成人还不答？”
　　赵迅：“不止不答，还因多次解救未果，知道歹男子联合乡里，外人都可为男子作证，颠倒黑白，说两人是两情相悦，所以自己也说是两情相悦。”
　　凌傲笑了：“你在绕我，如果过得不好想要合离，何须管别人说什么两情相悦的闲话，告知双方家里即可，两人手书一签何须我判。”
　　赵迅：“若此女无母无父，无人可告知，被人看着不让出门又要如何。”
　　凌傲听懂了：“你说有人联合乡亲里正，要强娶小七姑娘？”
　　赵迅眼睛一亮：“确有此事。”
　　凌傲：“此事小事，只要小七写一份拒绝文书，我盖县印即可。何须费这么大口舌？”
　　赵迅：“若李家强娶小七撕毁文书，此时亲事已成，小七求告无路又当如何？”
　　凌傲：“若有乡里递信与我，我自会去救她出来。歹人收押治罪以儆效尤。”
　　赵迅：“若歹人释放又来夺人如何。”
　　凌傲：“屡教不改以藐视县衙，恶徒论处。”
　　赵迅：“若女子生产留恋孩子不再上告如何。”
　　凌傲：“若留恋孩子不告，我将她救出，孩子带走就好。”
　　赵迅：“若告呢？”
　　凌傲：“你到底想问什么？若告，我自会处理，强迫生子有什么可留恋，若把你送去苦窑，许你工钱却不得歇，你告官，而我将你救出，你还吵嚷此地有生计如何不舍吗？荒谬！我看你是来借小七之事戏耍我。学浅！把他给我叉出去。”
　　随着她一声令下，屏风后闪出个人影来，原来是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长随。凌傲处理案卷废寝忘食，便设了一个塌在堂上，供她和学浅随时休息用。
　　叫学浅的长随不含糊，当即要把赵迅拿下。
　　赵迅突然跪下了：“小人想问的便是，青天是否愿意三番四次救小七于危难之中，无论她如何对自己处境模糊不清，只要她告官，县尊就愿意施以援手，不责怪她懵懂，不因周遭人的妄言而失信于她，不苛责她摇摆不定，不厌弃她屡入险境而无力躲避，若她无力告官，小人想不到能如何帮她，还请县尊指点小人迷津。”
　　凌傲听罢，挥挥手让学浅退下：“你起来吧。”
　　赵迅并不动，眼里已经有了泪水，他猜到李怀璋可能是妹妹的孩子，所以大费周章的追问，如果妹妹此时已经没有去意，青天会不会就此不管。
　　小七听完赵迅的话暗自吃惊，没想到他竟在一路上想了这么深，再一细想，如果真如他所说发展，放到自己身上，那岂不是求出无门。想到自己差点落到这种田地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　　凌傲：“你一片赤诚之心，是我想的不够了。”
　　赵迅眼睛一亮，凌傲竟然立刻听懂了他的话，眼里泪水已经盈满，说话也哽咽起来：“青天，小人斗胆问您，该如何解世上此等困局呢？如何让百千乃至万亿困于地狱不得出的人得救呢？”
　　凌傲沉默片刻道：“世上之困局，我当然不可能尽数解开，世上之人，我自不可尽数皆救。此谓生也有涯，而知也无涯。看你是读过书的样子，想必你懂其中道理。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。我自会千万次救百姓于水火，不止小七一个。你起来说话吧。”
　　赵迅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，从怀里掏出拓片，他的手颤抖着把布片高高举过头顶，大声喊道：“草民，前州府书坊赵敬之之子赵迅，状告涓村李在实迫害良人女子赵敏真！有证据在此！求青天为冤者做主！”
　　小七在旁听着，只觉得字字句句如同泣血，裂帛似的喊声在公堂上回荡，像是敏真绝望的哀嚎，让她的心也跟着颤抖了。
　　凌傲连忙上前扶起他，轻声劝道：“先不忙悲痛。赵迅，你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与我听。学浅，去查验他手中的拓片。”
　　学浅将拓片上的字转到纸上，更加清晰的“敏真”“亟遁”让赵迅久久注视挪不开双眼。
　　亟字，赵迅想起他们一起学这个字的时候，先生说亟是人被困的不见天地，张口大呼、伸手乱捉想逃跑一样的急迫。敏真那时还小，有些口吃，她调皮的说：“就像说不懂话时说了又说，全身上下都是嘴那样急迫吗。”
　　家人都觉得可爱，于是在家时，便都随着她一同写左口有口的亟字。
　　想到那样的时光，赵迅擦着眼泪道：敏真是我妹妹的名字，亟字是我家独有的写法，旁人冒充不了的。
　　小七拍拍他的背，希望能给他一点安慰。
　　赵迅收起眼泪，平复了心情说道：“这是从李家的猪圈立柱上拓下来的，李在实一定是囚禁了我妹妹，望县尊解救。”
　　凌傲：“又是这个李在实。你之前又在柳县报过案吗？”
　　赵迅：“报过，可是没有记录，前知县说没有证据不要诬告良民。我这才苦苦寻找证据，又耽误了许多年。县尊，那李怀璋为了强娶小七，雇了好多人手在家，就等天亮动手了。”
　　凌傲：“既然如此，那就不急一时。纪老，您先给他写好状纸，学浅，差人去把县丞，刑房，衙役点来，我们准备周全，一举把他们全拿了，我倒看看李家多大本事，光天化日什么都敢做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