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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、圆梦孤城 影子在公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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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现在……我戴上它,与你拜堂……好不好?」
我愣住了。
喉间像是被什么骤然堵住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她依旧轻轻仰着脸看我,眼底那一点羞意尚未褪去,却又藏着一丝近乎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回答。
我也知道,这一句话,我等了多久。
见我久久没有回答,她便轻轻弯起唇角,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:
「我听嘉庆子说起她和崔白的婚礼,听着觉得有趣极了,跟我下降时的仪制全然不同。」
说到这里,她微微抬起头看向夜空,眼底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憧憬。
当初她与李玮的婚礼,是由欧阳修等学士依照《周礼》规制拟定,极尽古雅庄重。从冠服到仪节,无一不是大宋皇家婚礼的最高体例。那与坊间寻常百姓的婚礼,自是天差地别。
她轻轻垂下眼帘,在摇曳的烛光下投出一道优美而细碎的阴影。她的语气轻柔,像是生怕惊扰了这满冠的花朵:
「我也想要一次那样的婚礼……当初嫁给李玮的是公主,现在与怀吉拜堂的是徽柔……」
她说到这里,再次缓缓抬起那一双湛蓝如水的明眸看向我,像是把整颗心全都托付在那一瞥里。
「怀吉……」她低声地问我,「你愿意吗?」
我终究还是点了头。
早先苗贤妃已依照公主的意思,将阁中的侍从与宫人尽数遣退。此刻诺大的阁楼与庭院里,唯余我们二人。
说到底,就算真有人撞见,又能如何?
事已至此,难道还能有比现在更坏的结局吗?
只要是她心所愿之事,就算明日迎来的不是责罚,而是死亡,我也早已无所畏惧。
得到了我的应许,她满心欢喜地将那顶花冠戴上,神采飞扬得宛如得了心爱之物的少女。
紧接着,她转身回房找来一条长长的彩缎。她低着头,细细地将彩缎打成了一个同心结,随后将同心结的两端,分别放入我与她的手心。
她一面倒退着走,一面紧紧牵着彩缎与我的手,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盈盈笑意,将我慢慢地引入寝阁之中。
「这叫牵巾。」
她停下脚步,抬眼看向我,语气轻快而柔软。
步入寝阁后,她依着民间的礼节,与我相对而立,相互行了拜礼,随后并肩坐在床沿。
她将一把精巧的剪子递到我手中,轻轻示意我先剪下一绺自己的头发。我依言照做后,她亦接过剪子,利落地剪下了属于她的一绺青丝。
下一刻,她将两束发丝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中,用一根绯红的丝带将它们紧紧系在一起,结成一个同心结。
那丝带在烛光里静静垂落,宛如也将我们此刻所有的心意,牢牢系在了这一结之间。
我望着她细致的动作,这才恍然意识到——这正是「合髻」之礼。
民间又称「结发」,是寻常百姓婚礼中极为重要的一道仪式。
当年公主下降时,欧阳修曾言合髻之礼「无明确典籍依据,不足为后世取法」,故而在她与李玮的婚礼上,这一环节便被省略了。
公主又吩咐我去取来两个银酒盏,她亲手取来彩带,将两个酒盏的柄系在一起,随后与我相对而坐。我们各执一盏,臂膀交叠,相视着抿口饮下这一杯,这便是俗称的「交杯酒」。
饮毕,她弯起眼笑着对我说:「接下来,要将这酒盏和花冠一并抛掷到床下。若酒盏落地时,一个口朝上、一个口朝下,便寓意大吉。」
我依着她的示意,与她一同伸手,将酒盏与花冠轻轻掷入床下。
她显得格外在意结果,酒盏才刚落地发出清响,她便急忙推着我的臂膀,催我俯下身去查看。
我伏下身子往床底探去,当烛光微弱地照亮床角时,我的心口却微微一闷——两个酒盏皆是口朝下。
「怎么样?」见我伏在那里迟迟不答,她紧紧蹙起秀眉,语气里漫开了难以掩饰的急切与不安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收回探向床下的身子,转过头看向她。
「很好,一仰一合。」我笑着回她。
其实,在她看不见的角落,我已悄悄伸手将其中一个酒盏转了个方向,让它的口朝上。
她却仍旧有些不放心,干脆亲自下床查看。
待她掀起床帐,就着微弱的烛光,看到酒盏果然一仰一合时,那口气像是终于落了地,缓缓吐了出来,眼角顷刻间扬起明媚的笑意。
那笑意晶莹璀璨,亮得像烛焰跳动了一下。
这场婚礼没有宾客的祝贺,也没有繁复的礼节,接下来便是「掩帐」了。
我们心照不宣地解下外衣,并肩躺在了床榻之上。被褥之下,我们两人的距离约莫半尺,谁也没有先伸手碰触谁,静得只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沉默良久,她忽然低声问:「怀吉,现在是什么时辰了?」
「大约……过了三更。」我答道,随后又轻声劝她,「夜已深,公主早些歇息罢。」
她没有应声,只是在黑暗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「我不睡。」
旋即,她又更轻地补了一句,像怕被这夜色听了去。
「我怕醒来时……你便已经不在我身边了。」
她那轻轻的一句话,一下子便触到了我胸口最深处的痛处。
我忍不住侧过身去望向她。只见她眼底浮着细细的泪光,在微弱的光芒下轻轻闪动,彷佛只要稍一眨眼,便会溢出眼眶。
我们能相伴的时光已所剩无几,我不愿这最后一夜只留下「执手相看泪眼」的悲凉。于是我向她露出一抹安稳的笑,低声说道:
「公主,以后……我也会一直守在你的身边。」
她听见这句话时怔了一下,微微张着嘴,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我。
那一瞬,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迷惘,却又闪烁着一丝像被悄悄触动的心意。她仿佛不敢相信,又仿佛在等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些。
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」我看着她的眼睛,用最柔和、最坚定的声音轻声对她说。
「当你赏月时,我就在宫里的某个角落,与你一同沐浴着同一片月光;当你在园子里散步时,我便站在宫墙外,任那吹过你身旁的微风,也带着你的花香来到我身边;当你抚箜篌时,我也会待在离你不远的地方,也许……还会拿起笛子,吹奏着与你一样的曲子……」
我微微顿了顿,眼眶泛红,轻声叹道:「虽然……虽然再不能像以前那般如影随形……」
尚未说完,她忽然接住了我的话,用极轻、又无比熟悉的声音说道:
「影子在公主脚下,怀吉在徽柔心里。」
那是她孩提时,对我说过的一句戏言。
如今从她口中再次说出,那句话猝然击中我心底,心绪重重一荡,霎时间激起漫天的酸楚与狂澜。
我怔怔望着她,一时之间,竟忘了自己原本还想说些什么。
她微微侧过身子靠近我,温热的呼吸绵长而轻柔,像是要把整个人都贴进这一刻的寂静里。
我望着她,忽然不再急着说些什么。
因为这一夜,我想把余下的时光,都留给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