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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6、此生来世 下辈子…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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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依偎在我身旁,许久没有说话。
指尖仍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,像是舍不得移开。
良久,她才微微抬起眼,望向窗外。
「怀吉……」
她轻轻唤我,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认真。
「其实,后宫和集英殿之间,只隔着一道宫墙。」
她慢慢描摹着未来的图景,语调温柔得像是怕惊散了漫天夜色。
「宫苑里有一棵很高的桃花树,它的枝叶会伸到墙头外。以后……每年的立春、花朝、寒食、端午、七夕、重阳、立冬……我都会用彩绳剪成花胜,亲手挂在那棵桃花树上。」
她微微停顿了一下,眼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哀愁:
「每逢这些节令,你就去集英殿外看上一眼。看见了花胜,就当……是看见了我。」
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从胸口一字一字折出来的,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忧伤。
我沉默地点头。那一刻,我的整个心口像是被什么悄悄攫住,钝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感觉到她指尖在微颤,我伸出手,坚定地握住她的手,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,也将那一句横亘在喉头、说不出口的承诺,悄悄地放入了她的掌心。
她顺势依偎在我的胸前片刻,像是在聆听着我的呼吸,又像是在确认着她自己的心跳。
良久,她伏在我怀里,柔声地开口:
「怀吉,我们来生一定会很幸福的,因为……我去过。」
我看着怀里眉眼温柔的她,忍不住微微一笑,低声轻轻应道:
「我相信。偶尔……我也觉得自己好像到过一个从未涉足的地方,而每一次梦里……都有你在身旁。」
「那不是梦。」她急切地抬起头看向我。
那一双原本蓄满泪水的眼眸,顷刻间亮得像星子:
「那你快告诉我……你都梦见了些什么?」
我微微停顿了片刻,像是将一段埋藏在深处,平日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,慢慢摊开在她的面前:
「在那里……我们似乎……早已成亲。」
徽柔的脸顿时飞上一层淡淡的绯红,像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击中一般,双眸里满是羞怯,却又忍不住高兴地追问:
「真的吗?我们……我们当真成亲了?」
我稍稍沉吟了片刻,仔细挑选着那些能够向她诉说的片段,用几乎贴着她耳畔的微弱声音,轻柔地回她:
「应当……是罢。因为我们已经……」
我话到了嘴边,却又在最后关头紧急收住了声。
那些在梦境里自然不过的亲密无间,此刻若说出口却是大逆不道。
我闭了闭眼,连忙换了一句能够坦然出口的说法,低声温柔道:
「因为在梦里……我们已经同住在一座屋檐下。那……应当就是夫妇了罢。」
听完我的话,她害羞得将整个身子都紧紧缩进了我的怀里,生怕自己脸上的红晕会被我瞧了去。
隔了半晌,她才在我胸前悄悄开口:
「怀吉……我想和你有好多个来世。生生世世……我们都再也不要分开了。」
我低头看向怀里的她,整颗心被她这句毫无保留的告白轻轻击中。
「那你可得记住自己今夜说过的话……将来,可不许反悔。」
她轻轻从我怀里抬起眼看向我,眼角的绯红尚未退去,可双眸里的笑容,却相当坚定:
「我才不会呢。生生世世……徽柔都会对怀吉好。」
我也跟着笑了起来,伸臂将怀里的她揽得更紧了些,像是要把这一刻她的体温与呼吸,通通烙印在我的心底。
我伏在她发间,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她:
「既然你曾到过我们的未来,那你……是否第一眼就认出我?」
她理所当然地扬起小脸看向我,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诉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:
「自然是的。一开始……你还硬生生说不认识我,可我第一眼就知道,那就是你。」
她抬起纤细的食指,在我胸口的衣襟上轻轻地点着、划下一个小小的圆圈,眼眸亮得宛如暗夜里跳动的烛焰。
「你的样子、你的神情、你身上的气息……都是那么地熟悉。我绝不会认错,你们分明是同一个人。」
她说着,忽然弯起了眉眼,带着几分调皮与得意:
「虽然……你的衣着与现在相差甚多,但……长得还是跟现在一样好看。」
说完这句话,她的小脸又在我胸口轻轻蹭了蹭,像是要把这一句刻进我心里。
紧接着,她用那种轻柔、却带着公主娇蛮的命令意味对我说道:
「所以,下辈子……你一定要认出我来。」
她说完那句话,像是怕我不答应似的,又在我心口蹭了一下。
那瞬间,我的胸口猛地一紧。
不是因为她的要求,而是因为……
若真有下一世,凭我这般残缺的身躯,我根本不知道……自己是否能有资格再次走到她的身边。
可她此刻就这样紧紧望着我,双眸里满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毫不遮掩的盼望。
我只能伸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脑,收紧手臂,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,像要把她藏起来似的。
我的声音低哑到了极点,几乎只剩下微弱的气息:
「好。」
我闭上眼,任由眼眶里蓄满的热泪悄然滑落,将额头贴上她的发际。
「无论隔了几生几世,我都会认得你......我的公主。」
她听了我的话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惊天大事般抬起头来,眼眸亮得仿佛夜烛被风骤然吹得更旺。
「我去的那个地方……已是千年之后了。」
她看着我,语气微颤,眼角眉梢却带着一丝难掩的喜悸与天真:
「中间隔了好些个朝代……我自己都数不清。说不定……在那之间,也有我们的来世呢!」
说到这里,她微微低落了些许声线:
「有时候……我甚至会偷偷地想……真希望快些走完这一世,如此,便能快些到下一世,重新与你相遇。」
我的心口猛地一紧,像被一把利刃戳中,却还是只能温声道:
「公主宜自珍重,莫要叫墙外的我,徒添忧心。」
她乖顺地在我怀里点了点头,重新依偎着我,语气变得轻柔而喜悦:
「下一世,我肯定不会再是公主了。就做个寻常人家的女子,穿着荆钗布裙……」
她说着,一双曲眸微微弯起,眼神里漾着光彩,像是在心头细细描摹着一个甜到骨子里的梦境:
「而你呢,多半会是个穿着白襕的书生……有一天,我挽着篮子去采桑,你骑著名马、手持丝鞭,恰好从我采桑的小路旁经过,又恰好……捡到我掉落的花钿……」
她一边沉浸地憧憬着乐府诗集里《陌上桑》的那幅画面,嘴角不自觉浮起甜甜的笑意。我也跟着笑了起来,只是忍不住轻声提醒她:
「若你真是荆钗布裙的采桑女,可没有多余的闲钱去买那等精巧昂贵的花钿呀。」
「这样呀……」
她听罢微微一愣,秀美的眉尖顿时紧紧皱了起来,露出明显的失望神色,仿佛那原本完美无瑕的诗词画卷,竟被我生生戳破了一个大洞。
她低下头认真思索了半晌,却仍是不甘心放弃这个唯美的相遇,便一本正经地寻起对策:
「那……那我便每日早出晚归,多采些桑叶,多挣些钱……这样,我不就买得起花钿了?」
她的语气实在太过认真,惹得我心口一暖,忍不住兴起了几分打趣她的心思:
「那你可得努力啊。最好几天几夜都别合眼,多采些桑叶,多挣些钱……这样才买得起两盒花钿。」
她听得微微一怔,立刻拧起秀眉,满脸困惑地看向我:「为什么要买两盒?」
我面上一本正经地对答道:
「自然是一盒贴在你自己的脸上,另一盒则要撒在我会经过的路上。因为你急着嫁给我,只有这样……才能确保我拾到你『遗落』的花钿……哎哟!」
那声「哎哟」,是因为她听懂了我话里的打趣,羞愤之下狠狠在我手臂上掐了一把。
「谁……谁急着想嫁给你了?!」
她气鼓鼓地反问,可耳尖却已悄悄染上红意。
我看着她这副模样,忍不住低声笑出了来:
「哦……原来方才竟是我在做梦。梦见有人问我……愿不愿意同她拜堂。」
这下子,她的脸一下就红透了,又是娇羞又是气恼,抬起脚在我腿上轻轻踹了一下,随即啪地转过身背对着我。她还刻意往床沿挪了挪,与我拉开距离,双肩紧绷着,装出一副被气得再也不想理我的模样。
我忍着笑意,凑近了些,轻轻唤了她好几声,她却忍着不回头,像块顽固又可爱的小石头似的一动不动。
无奈之下,我只好再凑近几分,在她耳边低声认错央求道:
「好吧好吧,我承认……是我急着想娶你,所以才整天骑着马在你身后晃悠……手里还举着一把大扇子,对着你拼命地搧风……」
她果然忍不住动了动身子,转过半个脑袋,语气里带着惊讶:「为什么要搧风?」
我压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回答:「自然是为了让你的花钿快些掉下来啊。」
「嗤——」
她被我这荒谬的话给逗得忍不住,嗤地一声笑了出来。
终于转过身来重新面对着我,含嗔带笑地戳了戳我的胸口:
「若你下辈子还这么贫嘴惹我生气,我就天天罚你跪砖头。」
我立刻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:
「有这么惨的吗?我这辈子这样过也就罢了,怎的到了下辈子还得受你奴役?」
她听了我这话,娇小的身子猛地一怔。
大概是以为自己刚才那句玩笑话说得太重了,深怕会伤着我的自尊,她赶忙补上一句:
「我是说……只有在你惹我生气的时候,才会这样对你呀!若你乖一点,谁会折磨你呢?」
我故意不接话,只收敛了脸上的笑意,静静地看着她。
她见我不作声,便又重新依偎在我身旁,兴致勃勃地开始描绘起她想象中的来世,语气柔得像一羽鹅毛,轻轻地在我的耳畔抚过。
「我会对你很好很好……你读书时,我会替你点上一炉香;你写字时,我会帮你磨好墨;你作画时,我会替你调好颜料……若有时你累了,想活动筋骨,或舞剑、投壶,我便在一旁为你弹箜篌助兴……」
她说着说着,嘴角噙着笑,那一只眼眸里泛着潋滟的光采,像真的亲眼看见了那个世界。
那一幕光景美得惊心动魄,却也甜得让人心口止不住地发酸。
她的兴致丝毫未减,又仰首望着帐顶,带着满腔笑意继续憧憬道:
「清明寒食,我们可以一起出去春游赏花;七夕中秋,我们又能坐在屋前檐下,一边赏月观星……到那时,你一定会想作诗,那我便……」
还没等她说完,我立刻接话道:「你便在一旁吃芋头。」
她猛地坐起身,双手举起一只软绵绵的锦绣枕头,朝着我猛砸过来,生气地娇嗔道:「我是说,我便与你唱和!」
我抬手挡着落下的软枕,本还想继续开口逗她几句,然而她自己说完这句,却早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开了花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。
她瞪着我看了好半晌,最后嘴角一扬,适才那点怒气像忽然烟消云散。又重新侧过身躺回我的身边,双手紧紧抱住我的手臂,把脸埋进我衣袖里,笑得连肩头都在微微颤动。
她的笑声一串接着一串,甜美而轻快,宛如悬在夏夜檐下被风轻轻吹响的风铃。
然而,我嘴角挂着的笑容,却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,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。
这些日子以来,我见她流过太多的泪。此刻能让她这样开心地笑上一回,我自己也觉得万分庆幸。
我只盼最后留给她的,是明亮而温暖的笑影。至于那些无法抹去的悲伤与痛楚,就让它们暂时压在心底罢。
在离开她之前,我绝不能让她从我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阴霾。
每当她抬眼望向我,我便再次对她微笑,竭力让她忘却「伯劳飞燕终究西东」的那一刻,就在天明之后。
她笑了许久,直到笑得倦了,才在我怀里迷迷糊糊地睡去。
我就这样抱着她,却始终没有合眼。
直到窗外的月亮悄然隐去,漫天的星辰换了方位,案头香炉里的沉香也烧成细灰,我才轻轻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,悄悄起身,准备离开。
然而,当我刚要抽回被她枕着的衣袖时,才发现竟无法顺利抽出,因为她将我袖子的一角枕在了她的脸颊下,眉眼舒展,睡得极熟。
我本想轻轻托起她的后脑,好将衣袖顺利抽回,可一想到她这些日子以来身心俱疲、精神不佳,平日里睡得极浅,稍微一碰多半就会惊醒,我不由得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于是我屏住呼吸,任由那只被她枕住的手臂维持原位不动,另一只手则慢慢地解开了衣带,先将能动的那只手臂轻轻抽出,随后悄悄缩紧身体,将这件宽衫一点一点地从肩上褪了下来。
最后,我才小心翼翼地让她枕着的那段衣袖,随着整件衣衫的滑落,一寸一寸地退出,不惊不扰。
如此一来,我终于得以悄悄起身离去,而她,仍旧枕着那段衣袖,沉沉地睡在无忧的梦里。
我在她的床前又站了许久,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,想将此刻的她深深刻进心底,再也不让时间夺走半分。
漏声又响起时,已是四更时分,我再不能停留。
我缓缓俯下身去,在她额间落下一记极轻的吻。
她似乎感知到了,睫毛微微一颤,却终究没有醒来。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向那件被她当作枕具的空衫,轻轻抚上胸襟,随后又侧身贴了过去,像仍在依偎着我。
她枕着留有我余温的衣衫,唇边挂着一抹细微的笑容,双眼舒展,睡态恬然安宁,宛如一个无忧无虑的婴孩。
这,便是她此生留给我的最后印象。
那一年,她二十五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