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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4、最后一夜 一待明日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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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暴过后,垂拱殿前的回廊反倒异常安静。
对我的处置,便是在这样近乎温和的气氛中定了下来。
今上再度表明,不会逐我出京,只令我调回前省,并重提升任天章阁勾当官之事。他的语气极其平静,仿佛只是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宫中琐事。
我立刻伏下身去,恭敬辞谢:
「内臣进秩,自有既定程序。臣品阶不足,实不敢当此重任。若贸然擢升,臣恐未及上任,便先遭群臣弹劾,徒增陛下困扰。」
今上静静地看着我,许久才开口问道:「那你想做什么呢?」
我微低着头禀道,语气尽量放缓,说出口的每一个字,都保持着内侍应有的分寸与界线:
「臣当年自翰林院调入后省。今……恳请陛下允臣复返翰林院,亦无须领受何官职。臣若得为一介内侍黄门,日常整理书稿、诵读谱牍、抄写章奏,便已心安,于愿足矣。」
这句话说出口时,我始终深深垂着眼睫,不敢抬头看他。
不是因为害怕帝王威严,而是怕一抬头,就会看见他眼底那份无能为力、被迫妥协的心痛。
今上沉默了片刻,像是喉间骤然堵住了什么,久久没有说话。
最终,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像是不得不接受我自己选的这条路。
至此,这场风波,也算有了定论。
我自兖国公主宅的勾当官,被一道旨意降为翰林院内侍黄门,连降数阶,更是远离后宫,在外人看来,这已然与遭受重罚无异。
故而这道旨意一经下达,台谏们便也能接受,不再执意逼迫今上将我贬逐出京。
我比谁都清楚,那些台谏之所求,从来就不是我的性命,他们要的,不过是今上当着天下人,亲手收回那份「宠信」。
这段时日,李玮已奉旨离京,赴卫州上任。
或许是出于他的授意,其兄长李璋竟代为上奏,请求准许李玮与公主离绝:「玮愚矣,不足以承天恩,乞赐离绝。」
旨意未下,帝后便也再度试探公主的心意。
我取出李玮所转交之画卷,将他饮御酒前后的模样,细细讲述给公主听。
公主坐在窗前,静静看着画卷良久,终是吩咐宫人将画卷收起。她的目光自画幅上移开,依旧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:
「我知道他是个好人,可偏偏与我……终究是不相合的。」
她沉默了一瞬,眸光落在远处,像望着某个一生都不可能抵达的地平线。
她的语气透着一股清醒与悲凉:
「我们就像车辕两侧的两根辕木,看似同往一处……可从一开始,便注定不会有遇合的那一天。」
于是,嘉佑七年三月壬子,今上遂正式下诏:
安州观察使李玮,可降为建州观察使,落驸马都尉。
与此同时,朝廷为平息台谏之口、以正礼法,兖国公主亦被降封为沂国公主。其爵邑与俸禄,皆按司马光所奏议,略作裁损。
然虽如此,今上心中对李玮,仍难免存着一份愧疚。职位固然是降了,可朝廷对他的礼遇却丝毫未减。
今上还特意自私库中,另赐黄金二百两以慰李家,更暗中命人将一句私话传予他:「凡人富贵,亦不必为主婿也。」
一切尘埃落定,我也到了不得不与公主道别的时候。
离开仪凤阁的前一晚,公主苦苦央求苗贤妃,允许我再陪伴她这最后一夜,让我们二人单独说说话。
苗贤妃眼中满是迟疑,半晌过去,仍未敢贸然点头。
公主见状,却先幽幽地扬起嘴角,露出一抹浅笑。那笑意淡得像是一点将熄的灯芯,眼底却藏着深深的落寞。
「姐姐……」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微风就能吹散,「一待明日天亮,我与怀吉……此生便不会再相见了。」
苗贤妃听得心头一酸,眼眶顷刻间红了起来。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孩子,望着她拼命压住的悲意,终究还是忍着哽咽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我与公主此前已有约定,一旦分别,往后便不再设法相见;纵使在节庆大典、群臣环侍之时亦不例外。这既是为了遵守向今上立下的承诺,更是为了保护彼此,避免日后相见的情难自抑。
得到了许可,苗贤妃含泪转身离去,将这最后长夜的寂静与烛光,完整地留给了我们二人。
——
这一夜,银河如瀑自天际倾泻而下,夜色清澈得仿佛洗尽了尘埃。
我与公主并肩坐在廊前的台阶上,屋檐下的风铃被夜风轻轻撩动,发出几声清脆的细响;阶前散落的花瓣被风吹得悄然聚拢,堆成了一片片柔软的香垫。
风徐徐吹过时,她的肩头微微一颤,带着几分隐忍不住的娇怯与寒意。我悄悄展开衣袖,为她挡去夜里的清冷。她顺势轻轻倚入我的怀里,宛如将自己的心,也一并交付给了这片安静的长夜。
我们就这样相依而坐,静静看着夜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。
庭中的花香被夜雾轻轻带散,悠悠飘入空旷的庭院里;清亮的月光如同一汪静水,漫过高高的楼台檐角,将这座宫城,全都洗成一片淡银的颜色。
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。
寂静中,唯有远处传来的更漏声,像是在替这片无人打扰的时光,一下一下,于彼此心头刻下印记。
那时桃李早已谢去,梅花的残影也不复鲜明。唯有一丛海棠在庭院槐树的阴影下悄然灿盛,红得像是要将暮春的最后一抹色彩牢牢抓住。短墙边的荼蘼花架上,洁白的花串层层垂落,在夜色里像一层轻雾般发亮。
微风拂过,浓郁的花香被悄然撩起,绕着这座庭院流动,久久不散。
公主看得兴致盎然,忽然取下头上的漆纱冠子,轻步走入庭院深处,在海棠与荼蘼花影之间细细挑着花。
她折下一枝,又折下一枝,纤细的指尖沾满了清甜的花香,将那些鲜活的花朵,一朵朵插回冠子上。
我也跟着她的脚步走过去,伸出手,替她挑选着最鲜艳、最合适的那几朵。她将花随意而精巧地簪上去,不多时,那顶冠子上便已堆满了红白相映的海棠与荼蘼,像是一簇簇春光,盛开在她掌心。
「像不像新娘的花冠子?」她举起那顶繁花簇拥的冠子,微扬着脸,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,却又藏着一丝羞意地问我。
她头上的漆纱冠被鲜花妆点得格外华美,远远望去,红白交织的花瓣仿佛红丝映在轻纱之上,真有几分女子新嫁时的娇美模样。
我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她,忍不住含笑点了点头,只觉得这一瞬的她,美得让人心口一紧。
她双眸晶亮如星,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凑近我的耳畔,带着颤抖的声音,轻轻低语:
「现在……我戴上它,与你拜堂……好不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