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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、无声傀儡 我要让她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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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上的喧声仍未止息,今上却忽然抬起头来。
「很抱歉。」
这三个字落下,殿中诸臣皆是一怔。
他望着眼前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,声音低沉而平静:
「我还是不能照你们的意思去做。」
他停了一瞬,目光缓缓掠过殿中群臣,最后落在那一片垂下的笏板之间。
「若再给我的女儿这样的打击,她会死的。」
我注意到,他的语气变了。
他在朝堂上自称「我」而非「朕」,那并非刻意为之,而是说到这些往事时,他竟不知不觉卸下了帝王的身份,只以一个父亲的口吻,向满朝臣子说起自己的女儿。
「我十五岁大婚,足足等了十四年,直到二十九岁,才迎来兖国公主,我的第一个女儿。」他缓缓说道,声线低沉而悠长,仿佛带着岁月的风霜。
「为了她的到来,我忐忑不安地守候三天三夜,几乎不曾阖眼。她出生那晚,我站在苗娘子生产的馆舍外,风露刺骨,着了凉。但看到她这么美、这么可爱,我心里充满了快乐。三天不睡也快乐,着凉也快乐。那天晚上,她第一次睁开眼睛,哭得惊天动地,我竟也跟着落泪……」
提到「落泪」二字,他的语气微微颤动。我低垂目光,没有刻意抬眼去看他的表情,但我仿佛能看见他眼中含着泪光,也能深切地感受到,他回想当年喜极而泣时的感伤。
这短暂的柔情过后,今上又深吸了一口气,微调情绪,继续说道:
「我第一次抱她时,暗暗发誓要珍爱她一生,让她成为全大宋最快乐的女孩。」
他沉吟片刻,尾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:
「但我给了她承诺,却无法保证实现。她与李玮的婚事,我本以为是皆大欢喜,却让她这么痛苦。我不能一错再错,不能按你们的意思留下她的丈夫,逐出她信任的侍从,继续困她在这场婚姻里,任她的生命消磨在没有一丝慰藉的日子里……」
最后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开口时,那个方才与臣子谈起女儿的父亲,已重新坐回了御座之上。
他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:
「朕感谢诸卿对兖国公主家事的关心,但朕,不会收回旨意。李玮仍旧知卫州,梁怀吉,也不会被放逐。」
他顿了一顿,语气愈发沉重。
「对章懿太后和李氏一家,朕自是有愧,日后也会尽力补偿。诸卿可以嘲笑、可以指责,朕都不介意,只请容许朕这个父亲,为保全女儿性命……自私一回。」
今上说完,殿中台谏官大多默不作声,原本僵持的官员也慢慢回到自己的位置,傅尧俞亦安静退了回去。唯有司马光不肯退,反而踏前一步,直视今上。
「陛下!」他沉声道,语气沉稳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之气。
「世人皆称陛下为官家,乃取『三皇官天下,五帝家天下』之意。皇帝以天下为家,天下万民无不是陛下儿女。可陛下怎能只偏爱公主,将其余子民置于度外呢?」
他停顿了一下,冰冷的目光扫视殿中,继续昂首陈词:
「如今这满朝纷争,皆因公主任性、宠信内臣,违逆夫家而起。女子婚姻向来由父母尊长决定,既已下嫁,就该顺从夫家,天下哪有嫌弃夫婿而强要离婚的理?况且公主身份特殊,身旁又有人蛊惑,今天能以性命要挟陛下,明天就能以私情干涉国事。」
他语气愈发沉重,将这场家事生生抬到了社稷安危的高度:
「宫闱之变,陛下不可不防;天地纲常,更不可自此乱起。李玮因公主无端受斥逐,此例一开,势必影响天下风俗,陛下又何以安天下?」
语毕,司马光双手紧握笏板,屈膝跪下,在殿中行了最庄重的稽首礼,高声叩首:
「臣,希望陛下能公正处置公主之事。若斥逐李玮已成定局不可更改,公主也当受相应之惩戒。」
他略作停顿,抬起头目光坚定,继续说:
「至于梁怀吉,万不可再行姑息,至少将其贬逐于外。唯有如此,坊间流言方能平息,公主方不至再受宦者蛊惑,陛下亦能防范祸乱于未然。」
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再也无力与他争辩,只疲惫地挥了挥衣袖。
「今日之事,就议到这里。卿等,退下罢。」
司马光非但没有领命退下,反而再次下拜,清亮的嗓音撞击着大殿梁柱:「臣肺腑忠言,请陛下三思!」
今上冷面不答。司马光再三苦求未果,最终,他挺直脊梁,直立跪着,抬手将头上的漆纱帕头缓缓摘下,置于身侧。
今上眼角抽搐,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冷笑:「卿,这是想辞官么?」
司马光神色肃然,字字如铁:「陛下,臣十年寒窗,求的不是功名利禄,而是辅佐贤明君主,使天下安定。但若臣无法劝陛下公正处置家国之事,致使后世留下不公、不义之讥评,臣实乃无地自容,唯有以死明志。」
今上震怒,霍然起身:「你想碎首进谏?」
话未说完,他站起身后又连忙伸手按住胸口,竟支撑不住,重重地跌坐回龙椅之上。
就在这混乱之际,司马光已将身侧的帕头重新取过,端端正正地摆在身前的青砖地上。他霍然站起,双眼决绝,目光直视左前方的漆红殿柱。
这一瞬间来得太快,殿中所有人都愣在原地。空气仿佛凝固成冰,竟无一人来得及反应,更遑论上前阻止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。
「司马学士。」
殿中一片寂静。这声呼唤格外清晰,众人立刻抬头望去。司马光也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殿外。
我与殿中众人一样,心头吃了一惊──竟是公主!
她身上仍穿着卧病时的那件白绫中单,外头仅披了一件淡绿色的缂丝大袖褙子,最外层罩着一层薄如晨雾的青纱。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脑后,素面朝天,未施半点脂粉,倒像是刚梳过发髻,便匆匆跑了出来。
她脸颊上仍有未干的泪痕,显然方才哭过,可此时此刻,那双眼里却不见半分哀戚。她冷冷地直视着司马光,唇角甚至微微上扬,勾起了一抹淡淡的讥笑。
在满朝震惊的目光中,她一步步走到司马光面前。
紧接着,那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,衣袖滑落,如水流般顺势散开。
啪嗒。
一个约莫一尺高的悬丝木傀儡,从她宽大的衣袖间缓缓垂落而出。
那傀儡是个女子模样,身上的衣饰妆容与公主几乎如出一辙。头戴精致花冠,脸上覆着一层细绘的面具,粉面朱唇,眉眼画得极其精细,宛若精心打扮的小女儿妆。
木制的手臂在透明丝线的牵引下微微晃动,彷佛下一瞬,便要开口说话。
司马光不解地望着她,公主却忽然轻笑出声。
她纤手微动,提起那具悬丝傀儡,双手灵巧地操作着丝线,让那小巧的木偶在半空跳跃起舞、手舞足蹈。而她自己亦随之轻摆大袖,袅袅移步,水袖飘摇,如同起舞。
与此同时,她微启朱唇,唱起一阕词:
「宝髻松松挽就,铅华淡淡妆成……青烟翠雾罩轻盈,飞絮游丝无定……」
听着这熟悉的歌词,司马光的眉头骤然一锁。
他盯着眼前的公主,那张原本刚正肃穆的面孔,竟在一瞬间浮现出恼怒与尴尬交织的神色。
我心中微微一动。
《西江月》上阕所写,正是一名身着绿衣的妙龄女子,在笙歌之中轻舞。公主今日偏偏也穿着淡绿色的褙子,此刻又操纵着与自己容貌相仿的傀儡翩然起舞,显然不是巧合。
至于下阕,词中那女子显然不是司马光的夫人。那么,她又会是谁?一个年轻时的歌姬?舞伎?
想到这里,我再看向司马光时,心中便有了几分明白。公主这是在拿他年轻时的风流旧事,反过来讥讽他今日口中的「夫妻之情」。
殿中群臣显然也有人听出了其中意味。几名朝臣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,神情微妙,似笑非笑,却又碍于君前,不敢真正笑出声来。
而司马光的脸色,则愈发难看了。
公主仍带着那抹冷笑,优雅地操纵着傀儡,声音柔弱如丝,继续低声吟唱:「相见争如不见……有情……何似无情……」
唱到「无情」二字时,半空中的悬丝傀儡先是缓缓垂首,随后在丝线猛地一拉间,倏然仰起。
啪嗒。
精致的花冠与粉面朱唇的面具同时滑落,轻轻一声砸在青砖之上。面具褪去,木雕骷髅的白骨面孔赫然现出,殿中所有旁观的台谏与朝臣,无不吓得倒抽一口冷气。
公主轻颦浅笑,从容不迫地操控着悬丝,舞姿依旧优雅。
然而,半空中那具傀儡的动作却越来越大,绿袖青丝如烟雾般狂乱飘动。随着丝线的牵拉,傀儡身上的舞衣竟一层层滑落,露出了藏在衣袍之下的森森肋骨。
原来,这傀儡本就做成了骷髅的模样,比例与真人相仿,只是缩小了些。怪不得方才嘉庆子不敢让我打开那只锦盒。
「笙歌散后酒初醒,深院月斜人静……」
公主的歌声在宽阔的殿中回荡,一曲唱罢,她竟又随着曲调,重新唱了一遍。
她星眸微朦,舞步轻盈飘移,与手中操纵的那具骷髅同步起舞。她面色苍白,双目深陷,宽大的青纱衣袖随风轻晃,偶尔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。
那一刻,她与手中的骷髅站在一起,竟像是一对映照彼此的幽魂。
殿中众人就这样看着她。
她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,自顾自地歌舞着。无人敢出声阻止,亦无人敢上前一步,所有人只能瞠目凝视。
仿佛伫立在眼前的,已不再是一位公主,而是一个从幽冥深处走回人间、带着骷髅起舞的美艳幽魂。
司马光凝视着这场骷髅之舞,原本那股凌厉的神色,竟一点一点地在歌声中慢慢消散。
他静静听着公主那细弱如丝的歌声,像是在听一场椎心诉苦,又像是在听一场灵魂审判。
许久,他终于收敛了锐气与锋芒,只是缓缓闭上眼,低下头去,再没有说话。
我望着他的身影,忽然明白——
有些时候,沉默比万言更能震慑人心。
一具无声的傀儡,也能胜过满朝的唇枪舌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