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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4、去去难归 没事的,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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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上在垂拱殿颁下外放李玮的诏令之时,我正留在仪凤阁,陪着公主与嘉庆子轻闲说话。
许是多日不见日光,今日外头晴得极好。嘉庆子今日带来几卷崔白的新画,还有些他亲手做的小玩意儿,一一摊在公主面前,请她赏玩。
在那堆精巧的器物之中,有一个极精致的木雕锦盒,纹样繁复而隐秘,显得与旁物有些格格不入。
公主瞧见那锦盒,并未当场打开,只淡淡瞥了我一眼。
她略微掀开盒盖,垂眸看了一下,旋即又阖上,轻轻将那锦盒收拢到自己身侧。
我想,或许是女孩儿的闺中私物,便也没有多问,依旧含笑陪着她们欣赏其余字画。
不多时,一名内侍从垂拱殿的方向匆匆而来,连气都未曾喘匀,便面色煞白地低声禀道:
「官家请梁先生......即刻上殿。」
我怔了一瞬,心中骤然一沉。
怎么也没想到,官家竟会在视朝之际宣我入殿。
公主听得分明,立刻转过身看向我,眼眸在一瞬间紧缩:「爹爹让怀吉去做什么?」
传旨的内侍显得有些踌躇不安,低眉嗫嚅着回道:
「臣……也不甚明白。方才官家与数位谏官议驸马补外之事,言谈之间提到了梁先生,官家便命臣来宣梁先生上殿……」
话音未落,公主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。
她像是被惊动的小鹿般,霍地站起身走向我。她微颤的指尖紧紧攥住我的衣袖,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惶急与担心:
「怀吉……爹爹叫你去做什么?」她的声音极轻,几乎是颤着吐出的。
我心头一紧,却不愿让她看出半点端倪。
我强压下胸口的不安,勉强挤出一个安稳的笑意。随后,我微不可察地垂下眼睫,轻轻地把衣袖从她紧攥的手中抽了出来,柔声道:
「没事的,我去去就回。」
我不敢多留,疾步往外走去。将近阁门时,心头忽地一动,到底还是没能忍住,不由自主地驻足回望。
只见公主竟追出了两三步,那纤细白皙的手扶着廊柱,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望着我。她眉心紧锁,一双明眸里盈满未落的惶色与依恋,像是想要开口唤我,却终究没有出声。
那一刻,她的神情凄惶得令人不忍直视。
穿过漫长的夹道,当我走到垂拱殿前时,殿内早已聚了不少朝臣。有谏官,亦有台官,有的昂首站着,有的伏地跪着。全都手持笏板、低首肃立,神色凝重如铁。
大殿之内沉香凝滞,冷风猎猎,这分明又是一场台谏联合的廷诤。
御座上,今上侧身而坐,眉目僵硬得如同冰封。
他看似在听众臣喋喋不休地争辩,实则不知已是第几次别开视线。
他的耳廓已微微泛红,像是被强行压抑的火焰烧灼;那双手死死扣着扶手,指节突出、青筋暴起,他只有愤怒至极时才会这样。
我走到大殿中央,方欲跪拜,尚未行礼,今上便猛然回首。
啪的一声,那宽大的龙袍衣袖掠出一道急风,他手指直指向我。那压抑已久的怒火,终于再也按捺不住:
「你们好好看看,这就是你们逼朕去杀的人!」
他那双充血的眼眸如淬了毒的钢刃一般,扫过台下众臣:
「从他的眼中,你们能看出一丝奸佞邪气吗?从他的身上,你们能感受到一点祸国殃民的气息吗?」
「陛下!」有人立刻上前一步,高声回应。我不用看,听声音也知道是司马光,「忠奸岂可以外表分辨?人心之所以叵测,也因奸佞之人可能会有温良的皮相。」
今上冷笑一声,随即转头看向我,语气冷峻道:「那么你们再仔细看他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加重,激起一阵回响:
「所谓日久见人心,他曾在前省服役多年,你们多出身馆阁,或多或少也曾与他有过接触。近年朝会庆典,你们也可能见过他。请你们想清楚,你们所见的他,可曾犯过错?」
话音未落,今上又环视群臣,目光森然:
「你们说他罪恶山积,当伏重诛,那就把具体罪行列出来。哪怕只有一件,只要有证据,朕都会依你们所言,将他诛杀!」
偌大的垂拱殿内,霎时间鸦雀无声。
众人的目光在我身上徘徊,却无一人敢先开口打破这份沉默,连适才言辞犀利的司马光,竟也一时语塞,微张着嘴,站在原地再说不出半个字来。
沉默良久,终是被一声清脆的笏板叩地声打破。
一名穿着绿袍的台官踏前一步,声音尖峭而清亮:
「陛下言梁怀吉无罪,可昔日贬逐至西京,乃陛下亲颁之旨!若从无过失,又何以贬谪?若当初诛罚错误,陛下今日反说他清白,这岂不是自相矛盾?」
他语调虽然平稳,眼神里却带着几分逼人的倔强,硬生生把官家刚架好的台阶,给拆得干干净净。
这番话,竟让今上一时无言以对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微微侧首,斜睨着眼,带着几分冰冷的审视与不悦,打量着面前这位三十多岁的低品阶台官,冷声问道:「你是何人?」
那台官欠身,背脊却依然挺得笔直,朗声回道:「臣,监察御史行,傅尧俞。」
见今上沉默不语,傅尧俞便趁势再进一步,抬笏沉声道:
「臣以为,流言既起,就当依司马同知之议,以正视听。驸马宜留京,以昭和好;梁怀吉则当远调外郡,使宫闱无再受其扰之患。」
他话音一落,殿中原本被震压下去的台谏官们顿时如梦初醒,立刻有数名言官接连跨步而出,高声附议。霎时间,声势陡然壮大。
今上陷入了沉思,语气竟透出了几分旁人从未听过的柔软与苦涩:
「公主是朕的女儿,朕比你们任何人都更在意她的名誉。如果怀吉真做了有损公主清誉的事,朕会毫不犹豫地治他。」
他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,又续道:
「但怀吉对公主,既是师长又是朋友,岂如你们想得那般不堪?何况,他终究只是内臣……」
提及公主的不快,今上的神色愈发黯淡无光,双眼泛起沉痛的红晕:
「他对公主来说,就像一卷书画、一束鲜花、一炉沉香,只是她在不如意的生活里,寻到的一点慰藉而已……」
说完,今上垂下眼睫,深深沉思了片刻。旋即,他忽然抬首,目光落在殿中群臣之间。
他又缓缓开口,那低沉的嗓音在大殿上空回荡,说出的话,却令满朝群臣无不骇然:
「兖国公主的婚事,是朕亲手做的一着昏招。」
整座大殿顷刻间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。
今上续言,声线平缓低沉,却清晰得像是用铁凿敲在青石板上的字,字字千钧:
「朕原以为这是最佳安排,既可报答章懿太后,又能让诸卿满意,谁知……竟害苦了朕的女儿。既然结果如此,朕唯有设法弥补这个错误。」
他在殿上亲口承认下旨赐婚乃昏招,已是令人万分震惊;而所谓「让诸卿满意」,更是直指公主婚事涉及朝廷政事——暗喻选李玮这等在朝中素无根基之人,不过是权衡台谏与外戚之间的一步折衷。
今上言辞至此,声中既有为人父者的痛楚,亦有君临天下者的冷峻,殿中诸臣无不惊得瞪大双眼。众人甚至顾不得君前失仪,纷纷偷偷抬眼,去窥看今上此刻的神情。
最先打破沉寂、挺身回应的,仍是监察御史傅尧俞。
今上唇角微动,正欲续言如何弥补这桩错误,他便抢上一步,硬生生截断了话头:
「陛下何错之有?」
他昂首挺胸,语气听似极尽恭敬,话锋之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:
「陛下择李玮,本为赐舅家殊荣,以报章懿太后之恩。当时天下闻之,莫不交口称颂,皆以陛下为仁孝之君。」
他声调微沉,清亮的嗓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,步步紧逼:
「因此,陛下更应不改初衷,不使李玮陷于危疑,以全初宠;不让怀吉侥幸,以严后戒。」
语毕,傅尧俞再次上前一步,拱手顿首,语气似诚恳却暗含逼迫:「如此,既可成全陛下对章懿太后的孝心,也能平息坊间对公主的流言。」
说完,他朝着今上顿首再拜,高声叩首:「臣肺腑之言,望陛下三思;区区之心,冀陛下加察。」
「区区之心……」今上低声复述着这四个字,舌尖泛着苦涩,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。
他缓缓抬眼,望向面前高谈阔论的傅尧俞,语气恻然,却压着怒意:「那么,你们可曾体谅过朕的心情?」
他的声音微微颤动,像是压在心底许久的痛楚,终于裂开了一道隙缝:
「朕的女儿已无求生之意。每次上朝,朕都担心午时回到禁中是否还能见到她。」
话音未落,他忽然撑着御案,身躯微微前倾,双眼盯着眼前的傅尧俞与司马光,开口问道:「卿等,可曾为人父?」
二人皆是一愣。
傅尧俞张了张嘴,竟一时接不上话;而适才言辞如铁的司马光,神情亦微微一滞,眼底终于掠过几分不安。
今上缓缓环视殿中诸臣,语气比方才柔和许多,却也更加沉重:
「若你们为父,会理解朕的心情吧?公主是朕的骨血,受伤时,朕心如刀割。」
他停了一瞬,深深吸了一口气,似在压抑胸口更深的痛楚。
「何况这痛苦,是朕一手造成的。所以……朕恳请你们,给朕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,让她至少在余生里,能得到些许安宁。」
这番话落下,殿中许多朝臣皆不由心头一酸,原本欲出口的谏言,竟一时尽数咽了回去。
原本满殿张扬、咄咄逼人的锐气,仿佛骤然被一盆冷水浇熄,逐渐收敛褪去,笏板一一垂落。
连适才言辞最为尖锐犀利的傅尧俞,亦在震撼与动摇中沉默。最终,他深深低下头去,秉笏立于原地,再不发一言。
然而,就在殿中气息稍缓之时,司马光再度自班列中踏出。
他执笏一揖,沉声进言。
「陛下怜惜公主,其情可感。」
司马光先以柔语开头,给足了帝王颜面,可语气却在半句之后骤然一转,带上了冷锐的质问:
「但臣斗胆请问,陛下可曾设身处地,想过李国舅夫人的感受?」
他确实是个极擅长做言官的人。
此刻更是慨然陈词,声如洪钟,一句逼过一句,竟让人几无喘息之隙。他扬袖振臂,那宽大的衣袖带起呼呼急风,宛如在殿上严词训诫诸生。
句句看似合情合理,如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,让人无处可退。
今上眉目间已现难色,眼帘微垂,沉默如塞。
偌大的垂拱殿内,空气仿佛凝结成铁,那股无形的压迫感,竟叫人连呼吸都跟着沉了一分。
又等了片刻,见今上仍未作声,司马光便再度上前一步,执笏再进言:「臣愚以为,陛下宜留李玮在京。」
他话锋不断,如排浪般层层逼近:
「公主宅内应役之人,既往无过者皆可照常留守,各项器物亦当原位安置。待公主受陛下义理晓谕,回心转意,自会率德循礼,复归本宅。」
最后一句语气沉沉,带着近乎不可撼动的斩钉截铁:
「否则,公主必不会再回李氏之家。」
说到这里,他忽然侧目望向我,那双清冷的眼眸底,掠过一抹森然之色。
「至于梁怀吉,若陛下念及宽仁,可免其一死。但此人务必贬逐远放,终身不可召还。」
语毕,殿中其余台谏官纷纷点头,高声附议,齐声请陛下采纳司马光之议。
一时间,殿上人声如潮,笏板交错,震得人心神俱乱。
我却什么也听不见。
耳畔只剩下那一句话——终身不可召还。
我怔怔站在原地,忽然想起离开仪凤阁时,公主追出来的那两三步。
她扶着廊柱,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望着我。
那时她问我,爹爹叫你去做什么。
而我只是对她说:
「没事的,我去去就回。」
我竟不知,这一去,会不会便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