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6、错位光影 我……已经 ...
-
「宝髻松松挽就,铅华淡淡妆成……」
公主的歌声如漫漫流水,将怀吉包裹其中,让他在深邃的梦境里轻轻漂浮。那熟悉的旋律,伴着微微颤动的光影、冷笑与骷髅之舞,一幕幕缠绕在他的梦境深处,挥之不去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桌上的笔电已安静阖上,黑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,像是一扇突然收束的时空门。阳光透过纱窗斜斜地洒进来,暖意里透着一丝逼人的明亮,落在他微蹙的眉间。
怀吉抬手按住额角,指尖传来一阵沉沉的跳动。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,像要把那段梦魇般的歌声从脑海里敲散似的。
终于,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才将自己漂浮许久的心神,慢慢从梦境里拖回到这个有着真实重量与温度的现实世界。
早晨的空气仍带着一丝清寒,像整栋实验楼还没完全从夜里苏醒过来。
怀吉才刚踏上台阶,远处就见泉成快步朝他奔来。那急促的脚步与神情不像是实验出了问题,倒更像临时遭了什么措手不及的突发状况,眉眼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。
「师兄!」泉成一到跟前便开口,气喘得有点快,「今晚能不能帮我值一下?我家人突然从山东过来,得安排他们住的地方,还要带他们去吃饭。」
怀吉听完,没有过多追问私事,也没有露出半点为难,只是微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而沉稳,像是在混沌之中递给了对方一根立即能抓住的绳子。
「可以。你先把数据整理好发给我。」
泉成如释重负,连声道谢后匆匆离开。
怀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眉峰却极轻地蹙了一下,若是与巧巧独自值守,只怕又会让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。
不行。她这种错位的依附……绝不能让它再次发生。
于是到了午后,怀吉在走廊的楼梯口叫住了思伟。
「今晚能帮泉成值守吗?」他语气平和,听上去就像是在分派一桩例行事务,「他家人从山东赶来找他。」
思伟几乎没有半分思考,便爽快地点点头:「行,师兄,你放心交给我。」
这一届学生里,思伟的反应快、做事稳妥,是最让他放心的一个。
怀吉轻轻颔首,目光一沉一收,像是在无声无息间,将一个隐隐偏离的局面,重新拉回了原本的轨道。
傍晚,实验室里的人陆续散去。低温系统控制区的灯还亮着,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金属冷味,仪器的预冷程序已经启动,控制面板上的状态指示灯陆续亮起。
巧巧站在主机侧的操作台前,正依照流程做预校准。她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有条不紊地输入参数,动作比平日里更仔细了几分。一想到今晚能和师兄一起值校,她心底便浮起一股悄然的期待。
她趁着系统运行的空档,悄悄整理了一下衣角,又顺了顺发梢,确保自己看起来整洁、自然,又不会让人察觉她为此多花了几秒心思。
时针无声地逼近七点,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。
巧巧霍然抬起头,双眸在一瞬间亮起了动人的光彩。
可进来的,却不是怀吉。
「思伟?」她怔了一下,那抹刚刚升起的光芒,就像被人轻轻掐灭。她连忙努力挤出一个小小的微笑,可眼底那掩不住的落差,却早已在无声中泄露了一切。
思伟一边戴上手套,一边低头将手套边缘轻轻拉平,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:
「你……是不是有点失望?」
他只当巧巧眼底的落寞,是因为今晚来的不是泉成。
「没有啊。」巧巧微微弯了弯嘴角,声音淡得像是一阵微风,几乎听不出半点情绪。
思伟接过她递来的记录板,开始照着清单一一核对参数。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与仪器运转时低沉而规律的嗡鸣,在安静的空间里交织着。
沉默持续了几分钟,思伟终于还是没忍住,试探着开口:「那个……你跟泉成……是在一起了吗?」
巧巧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那条正稳定推进的数据曲线,淡淡地答道:「我们只是搭档。」
思伟明显愣了一下,连忙压低声音问道:「所以……还在观察?」
「我从来没想过要观察或考验他。」巧巧的语气平静如水,没有丝毫波澜,只是顺手将刚确认好的下一组参数,准确地输入系统之中。
思伟握着记录板,沉默了两秒,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声替兄弟说了句话:
「其实……他默默替你做了很多事,只是你可能没注意到。」
巧巧静静地望着他,指尖还停在面板按键上。
寂静在空气里蔓延了两秒。随后,她缓缓垂下眼帘,睫毛在冷光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阴影,声音低得像是落在冰面的尘埃:
「我……已经有喜欢的人了。」
思伟心口微微一震。
不是泉成?那么……是谁?
答案几乎在瞬间浮上了心头,他却不敢戳破。
他只是轻轻阖上记录板,苦涩却友善地勉强笑了笑:
「……明白了。」
他没有继续追问。
只是把这句话吞回胸口,开始思索一件更为棘手的事——要怎么告诉泉成?
既怕伤了他那颗炙热而真挚的心,又怕他在一条注定没有回应的路上越走越远。
虽然巧巧并未明言她喜欢的人究竟是谁,但以思伟平时敏锐的观察力,又怎么会看不明白?
巧巧喜欢的……很有可能就是怀吉。
思伟心底掠过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泉成是那么的真心,可巧巧的目光,却从来没有一刻落在他身上。
更讽刺的是,这两个人的交集,竟还是怀吉一手撮合出来的。
思伟低下头,深深吸了口气。
面对眼前这团越理越乱的局面,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替谁心酸,也不知道该替谁担心。
值守结束,仪器的嗡鸣也渐渐安静下来,实验室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清。
巧巧低着头,一页页收好桌上的测试数据。她的动作自然,可余光却偶尔飘向思伟,像是在无声的提醒——今晚的话题,就到此为止。
思伟停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顿了片刻,那一瞬,他仿佛在心底衡量着是否该开口说些什么。可最终,也只是悄悄地阖上笔电,扣得很轻,像是生怕惊动了某种脆弱而珍贵的平衡。
谁都没有开口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轻轻落下,不着痕迹,却比说出口的承诺还要可靠。
怀吉虽未现身,却像一道无形的气场,萦绕着整间实验室。
灯光一盏盏熄灭,走廊只余昏黄影子。
那个被压进夜色的秘密,却在沉默之中,悄然滋长。
——
翌日清晨,实验室又恢复成往日的热闹模样。
泉成神采奕奕,正笑呵呵地和冠宇、皓祯聊着昨晚带家人吃饭的趣事。
他的手比划着各种动作,语速飞快,说得眉飞色舞,整个人像被晨光点亮了一般,满身都是生机与活力。
思伟低着头,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测试数据,笔尖不时在纸页上落下一行行数字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,心思却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。
耳边泉成爽朗的笑声愈来愈响,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,让那股闷沉与煎熬逐寸加重。
「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。」這句话像一枚烙印般,在他脑海里一遍遍浮现,挥之不去。
思伟忍不住抬眼看向泉成,他仍在和大伙分享昨日趣闻,讲到兴致高昂处,眼神还会不自觉地飘向巧巧。那抹藏不住的光亮,既炙热又单纯,毫无遮掩。
思伟全看在眼里,心口却愈发沉重。
他太清楚,那份毫无保留的心意,注定得不到她的回应。
思伟心底翻涌,几次想旁敲侧击地提醒他,可话到了嘴边,才刚张口:「泉成,你……」后面的话,却又硬生生卡在喉间。
因为偏偏就在这时,泉成又随口提起了怀吉。
「昨天真是麻烦。要不是师兄临时安排,我还真没法兼顾。」他话音一转,看向思伟,脸上露出一贯爽朗而真诚的笑意:「最后是你帮忙顶的班,辛苦了兄弟,下次请你喝一杯。」
说完,他还极其自然地笑着拍了拍思伟的肩膀。
那一拍,却像有什么无形的重物骤然压上心头,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他指尖死死扣着手中的原子笔,力量大得险些把塑料笔身折断,也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应付。
他余光掠过另一头,巧巧正微微倾身向怀吉靠近,像是想听清他说话,又像是单纯想离他更近一些。
那一幕落在眼里,更让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对泉成开口。因为他再清楚不过,巧巧喜欢的人,十之八九就是怀吉。
可身边的泉成此刻却满脸光亮,兴致勃勃地跟大家闲话家常,语气里藏着毫不遮掩的期盼与欢喜。
这种残酷的落差,让思伟愈发难以下定决心。
到底该不该告诉泉成?
如果说出口,也许能让他早点醒悟止损;可这样赤裸裸的真相,对满怀希望的泉成来说,会不会太过残忍?
每一次想开口,都觉得自己像要亲手剪断某人的希望;而选择保持沉默,又觉得自己是在放任他往错的方向越走越远。
他在心里无数次计算过各种可能的结果,却始终算不出一个能让这局里任何一人好过的答案。
思伟盯着屏幕,数据与公式一行行跳过眼前,却像隔着一层浓雾,怎么看都落不进脑子里。
他的手指机械地敲着键盘,键盘声密如急雨,快得近乎失去节奏。这时,输入的一串熟悉数字,不知何时悄然多出了一位。
「欸?思伟,你这里是不是多输入了一位?」冠宇探过头来,小声提醒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不太确定的迟疑。
思伟猛地一怔,指尖瞬间僵在键盘上。他立刻低头检查,才发现自己竟然连这种极其基础的输入错误都犯了。
心口猛地一紧,连带着耳后都一阵阵发烫,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硬生生抓到了破绽。
「啊……手误。」他连忙挤出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,嘴角牵扯出的笑容干涩而僵硬。
好在冠宇并没有多想,只是神色轻松地「喔」了一声,便重新转回了自己的屏幕前。
思伟脸上仍挂着那抹尚未褪尽的僵硬笑容。没有人继续追问,他总算能把这点窘迫,狼狈地埋回心底深处。
不过,坐在另一端的怀吉却注意到了。
思伟向来心细,平日里就算面对再复杂的数据与资料,也总能逐项核对得清清楚楚,怎么偏偏会在这种再基础不过的环节上出错?
那一瞬间,他便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。等到手边的事情告一段落,他才随意找了个理由,把思伟单独叫到了安静的走廊上。
早晨的光线落在两人之间,空气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仪器低鸣。
「刚才那个数据……真的只是手误?」
怀吉语气依旧温和,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,可那双眼睛却安静而锐利,像一潭沉静的水,无声地映照着思伟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思伟怔了一下,眼神迅速躲开了怀吉的注视,像是怕被他看出什么似的。
他紧紧压着嗓音,声音沙哑:「……嗯,可能是昨晚没睡好。」
怀吉静静地看了他两秒。
他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思伟的肩膀:
「有什么事,就直说。别闷在心里。」
思伟喉头一紧,指尖在实验服的口袋边缘微微捻动着,像是全靠那点细碎而微弱的摩擦,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。
那股堵在胸口的话几乎冲到喉间,只要怀吉再多问一句,他或许就会彻底失控,将这场荒谬的困局全盘说出。
然而到了最后一瞬,思伟还是咬紧了牙关,将所有话重新咽了回去。
他垂着眼帘,声音轻得快散在空气里:
「好……我会注意的。」
怀吉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静静看着他转身走向实验室的背影。
晨光斜斜照进走廊一侧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个未曾说出口的秘密,终究还是被留在了这片幽冷的光影里,无声地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