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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3、《夢回清平》|枯骨輓歌 中 血脈之情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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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宮後,我與王務滋將方才之事悉數稟明帝后與苗賢妃,並呈上李瑋托我轉交的那幅畫。
今上看罷,神色黯然,似有愧意浮上眉間。
皇后沉默良久,指尖輕抚卷軸邊緣,卻沒說一句話。
苗賢妃原本滿腔的怨氣在看畫時消了几分,低聲喃喃道:
「唉,冤孽,真是冤孽……」
公主仍多半昏睡,我不敢急著把畫呈給她,生怕刺激她、讓她再度情緒失控,決定等時機合適再呈上。
原以為自己會因擅自跑去駙馬園而遭責罰,結果卻完全出乎意料。
翌日,都知鄧保吉與任守忠來報喜,說今上剛下旨:
「王務滋罷去公主宅的差遣,懷吉隨公主回宅,仍任勾當內臣,所需安排皆由我們代為料理。」
按規矩,我本該入福寧殿謝恩。然而進殿行禮後,我卻先請辭:
「臣曾受貶逐,實不當再任此職。還請陛下讓王務滋留任。」
今上蹙眉擺首:「王務滋手段狠辣,不擇手段,若留他在公主宅,只會挑撥離間,惹出更多事端。」
他又看向我,語氣柔和了些:「你雖曾犯過錯,但心性純良。在這種情況下,尚能顧及駙馬性命,朕願意相信你。」
今上頓了頓,語氣略沉:「但願你在守護公主之餘,也能勸她……莫要再與駙馬結怨太深。若能回到往日和氣,自是最好。」
最後,他凝視著我:「你會不負我囑託的,對嗎?」
我緘默不語。良久,才叩首伏拜:「臣……領旨。」
我正欲叩首謝恩,殿外忽傳一陣喧嘩,像有人匆忙攔阻。
片刻後,一名內侍疾步入內回稟:「同知諫院司馬光在外求見陛下!」
今上皺眉不悅:「跟他說,早朝已罷,有事明日再議。」
內侍搖搖頭,神情為難:「他不肯退,說今日非得面奏不可。」
今上眉宇一沉,語氣冷了幾分:「他要議什麼?」
內侍猶豫片刻,目光不自覺飄向我,低聲回道:
「……關於梁先生回公主宅,續任勾當之事。」
殿外立刻響起一道鏗然不退的聲音?
司馬光昂聲在外奏道:「臣司馬光,有要事面君!懇請皇帝陛下?賜對!」
今上無奈,只得示意我退到一旁,對內侍道:「宣他進來。」
司馬光入殿,行禮後便直言進諫:「臣前奏梁懷吉過惡至大,乞不召回,未蒙允納。今日又聞陛下令他復歸公主宅,外議譁然,無不駭然。」
今上苦笑道:「你們倒似長了順風耳,消息十分靈通。」
司馬光躬身道:「關心陛下家國之事,是臣等本分,臣等不敢懈怠。」
他抬起頭,語氣更沉:「太宗朝兗王有過,姚坦敢諫,太宗雖嚴,但是為了教善。若一味縱容,反害王者。今公主為內侍離間,與駙馬不和,陛下宜效法太宗,訓導公主,懲治罪臣,方能家和。」
今上緩緩搖頭,語氣中帶著父親的沉重與護短:
「兗王關乎宗廟江山,教之不易;公主乃朕掌上之女,縱有小忤,不涉國政,無須上綱至此。」
司馬光沉聲稟道,語氣中無畏無懼:
「無論親王,抑或公主,皆為宗室之表率,天下所視。一行一止,皆可入國史。公主若任性不受教約,甚而以生死自挾君父,非但傷己名節,更關乎家風與國論。」
他抬首,語氣更為堅決:
「陛下為天下之父母,若不嚴以律己、整飭家內,將何以服眾?臣以為,訓導始於宮闈,家風正,則國本固。」
司馬光再拜,語氣沉而急切:
「陛下,懷吉素來性狷急跋扈,乖張難制,此番復入公主左右,勢必再添紛擾。臣請陛下斥逐梁懷吉,令其回原所,不可任他近侍公主,致使宮閣之中再受教唆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上一句分寸極重的話:
「若陛下必欲召人補位,也應選擇性情柔和、行事謹慎者,以安其身,以正家風。」
今上雖嘴上應付:
「卿之言,朕已聽明白了,此事朕會斟酌。卿且回,明日殿上再議。」
司馬光卻不肯退下,毅然進言:
「陛下,臣聞重新任命梁懷吉為公主宅勾當,乃今日之事。若旨意既出,朝野必多議論。陛下宜於此刻決斷,切莫遲疑。」
今上語氣中已有三分不悅:「為朕家中這點小事就上殿廷諍,卿未免言過其實。」
司馬光朗聲對答:「天五之家無小事,家事即國事。陛下若不能正家,將何以治國平天下?」
說得今上無言以對,只得妥協,召來內侍宣佈:梁懷吉回公主宅之事,暫行擱置。
司馬光俯首而拜:「陛下英明。」
隨即又鄭重進言:「還望陛下嚴加誡勉公主,使其循法度、守閨范,如此方能保全福祿清譽,不失家國之善名。」
司馬光這才拱手退下。
大殿重歸安靜,卻非真正的平寧。
每個人心底,都藏著不能言說的執念?
我立在殿邊的陰影裡,忽然明白:
有些人的忠言,是利刃;有些人的恩義,是枷鎖;
而我?只能在這無形的棋局之中,靜候下一步命運落子。
今上和我一樣,清楚司馬光阻止我復職只是第一步,他必定還會設法把我逐出京城。
為此,他在儀鳳閣與苗賢妃商議多時,似乎正思量著如何將我調離公主身邊。
忽然,苗賢妃猛然起身,壓抑許久的情緒徹底崩開,聲音幾乎失控:
「不能再讓懷吉離開了!現在的他就像是公主的麻藥!他在,公主還能安穩些;若他不在,公主會痛死的呀!」
或許今上也認同她的說法,便沉默下來,不再提調動之事。
苗賢妃仍怒氣未消,壓著火道:
「司馬光那刺兒頭,成天盯著公主不放,步步緊逼!官家,不如把他外放出去,越遠越好,免得他再生事端,害了咱們女兒!」
今上長歎:「司馬光雖固執,但忠厚正直,品德無虧,哪裡尋得出一絲錯處!若無故將他外放,只會掀起更大的風波。」
苗賢妃眼含淚光,聲音微顫:
「那官家日後處理公主的事,還要時時看他的臉色不成?」
今上沉吟許久,終於緩聲道:
「我……把他調離諫院罷。不在其位,他的話或許會少一些。」
此言一落,他便下旨?
司馬光升任知制誥,分掌外製、內製。
那是極清貴的館閣之職,士林視之為榮。
朝中都以為司馬光必定欣然領命,畢竟此時位望正盛。
誰料?
他連上數表推辭,自稱才疏學淺,不堪此任,只願留在諫院,繼續秉直陳言。
他推得越堅決,諫院的聲勢便越大;
而今上心中的煩悶,也隨之越擴越重。
最終,今上也束手無策,只得把司馬光一連數表的辭呈遞給苗賢妃看。兩人相顧無言,神情中皆帶著說不出的無奈?朝局逼人、名節壓人,而最柔軟的那處,始終是親情。
唯有在清醒時凝望公主的那一刻,今上的眉眼才會卸下所有帝王的重量,露出一絲旁人難得一見的溫柔。
那模樣,使我終於領會何謂「舐犢情深」
可縱然如此,他們仍有揮不開的憂慮?
李瑋是否會再來追問?
公主與他之間的婚姻,究竟還能否維繫?
倘若一味拖著,又將如何收場?
正當此時,李瑋卻主動上奏,請求外放。
這道奏請,像是替所有人拔開了多年難解的結。
今上沉思許久,最終允諾:
「駙馬都尉李瑋,知衛州。
楊氏歸其兄李璋。
兗國公主入禁中養疾,公主宅諸內臣隨回宮,其餘人等散遣。」
這道詔令下達的那一刻,彷彿一把繃得過緊的弦終於鬆開。
公主暫時擺脫了那段令人窒息的婚姻;李瑋也遠赴外州,各自從這場無解的悲劇中抽身。
而宮中,終於得以換回短暫的清靜。
苗賢妃悄悄坐到榻邊,攏了攏女兒的被角,才輕聲將這個決定說給公主聽。
公主怔怔望著她,眼神空茫得像一汪受風撩動的春水。
她聽了又聽,彷彿那些話語需要一層層穿透昏熱與迷霧,才能真正抵達她心底。
良久,她才似懂非懂地點了一下頭。
她斜靠在衾枕上,蒼白的臉頰被燭光暈得微暖,褪色的朱唇卻緩緩勾起一抹弧度?像上弦月,雖然細薄,卻帶著被陰影磨過的清苦。
那不是喜悅。
更像是從深井裡浮出來的第一口氣息?
虛弱、輕微,卻終於能呼吸了。
我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胸口說不出的酸楚。
我知道,朝中言官絕不可能平靜接受這道旨意。
但他們隨後掀起的波瀾之劇烈,卻遠遠超過了我的預料。
今上在殿上宣讀詔令之時,我正留在儀鳳閣,陪著公主與嘉慶子輕閒說話。
嘉慶子今日帶了幾卷崔白的新畫,還有些他親手做的小玩意兒,在公主面前一件件攤開,請她賞玩。
其中有個錦盒,雕紋精緻,又比旁物更顯得隱秘。公主並未當場打開,只淡淡瞟了我一眼,似乎帶著幾分顧忌;她也沒有直接遞給我看,只是略微掀開盒蓋,看了一眼便又闔上,輕輕放到自己身側。
我想,或許是女孩兒的閨中私物,就沒有多問,他們便繼續欣賞其他物品。
不多時,一名內侍從垂拱殿方向匆匆而來,還未站定便低聲稟道:
「官家請梁先生?即刻上殿。」
我怔住,心口微震。
怎麼也沒想到,官家竟會在視朝之際宣我入殿。
公主聽得清楚,立刻回頭看我,眸光一瞬收緊:「爹爹讓懷吉去做什麼?」
內侍顯得有些踟躕,低眉回道:
「臣……也不甚明白。方才官家與數位諫官議駙馬補外之事,言談之間提到了梁先生,官家便命臣來宣梁先生上殿……」
話音未落,公主臉色明顯一變。
她像是被驚動的小鹿般,立刻站起身走向我,指尖微顫,緊緊攥住我的袖子,眉眼間滿是壓不住的惶急與擔心:
「懷吉……爹爹叫你去做什麼?」她的聲音極輕,卻幾乎是顫著吐出的。
我心頭一緊,卻不願讓她看出端倪。
勉強擠出一個安穩的笑意,輕輕把衣袖從她手中抽出,柔聲道:
「沒事的,我去去就來。」
我疾步往外走去。將近閣門時,心頭一動,不由自主回望。
只見公主竟追出兩三步,纖手扶著廊柱,立在那兒望著我。眉心緊鎖,明眸盈著未落的惶色,彷彿一遇風便會碎去。
那一刻,她的神情淒惶得令人不忍直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