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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3、《夢回清平》|枯骨輓歌 中 血脈之情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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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宁殿殿门缓缓开启。
冷风自殿外灌入,挟着寒意直逼殿心,将沉香升起的青烟猛地一扯,顷刻散作零乱的细缕。
我隐在厚重帷幕之后,屏息不动,只见一道人影踏入殿中。
司马光步履极正,每一步皆落得清晰分明,无丝毫迟疑。他不疾不徐,却自带一股难以忽视的压迫之势,彷佛礼法本身正行于殿内。
行至御前,他撩袍而拜,礼数周正,分毫不差。
起身之际,脊背已然挺直如尺。
「臣前奏梁怀吉过恶至大,乞不召回,未蒙允纳。今日又闻陛下令他复归公主宅,外议哗然,无不骇然。」
今上听罢,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,苦笑道:「你们倒似长了顺风耳,消息十分灵通。」
司马光再次躬身,声音四平八稳,却毫无退意:「关心陛下家国之事,是臣等本分,臣等不敢懈怠。」
随即,他挺直身子抬起头,语气更沉:「太宗朝兖王有过,姚坦敢谏,太宗虽严,但是为了教善。若一味纵容,反害王者。今公主为内侍离间,与驸马不和,陛下宜效法太宗,训导公主,惩治罪臣,方能家和。」
今上缓缓摇头,语气中带着父亲特有的沉重与护短:
「兖王关乎宗庙江山,教之不易;公主乃朕掌上之女,纵有小忤,不涉国政,无须上纲至此。」
司马光沉声禀道,语气中无畏无惧,往前跨了半步:
「无论亲王,抑或公主,皆为宗室之表率,天下所视。一行一止,皆可入国史。公主若任性不受教约,甚而以生死自挟君父,非但伤己名节,更关乎家风与国论。」
殿内的空气陡然凝固。
司马光却毫不停留,他抬首,语气更为坚决:
「陛下为天下之父母,若不严以律己、整饬家内,将何以服众?臣以为,训导始于宫闱,家风正,则国本固。」
司马光再拜,语气沉而急切:
「陛下,怀吉素来性狷急跋扈,乖张难制,此番复入公主左右,势必再添纷扰。臣请陛下斥逐梁怀吉,令其回原所,不可任他近侍公主,致使公主再受教唆。」
殿内一片寂静,唯有殿角香鼎里散出的沉香,被殿外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支离破碎。
司马光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分寸极重的话:
「若陛下必欲召人补位,亦当选其性情和厚、能循礼法者,以安公主之身,以全宗室之体。」
今上虽嘴上应付,按在御案上的手指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:
「卿之言,朕已听明白,此事朕会斟酌。卿且回,明日殿上再议。」
司马光却不肯退下,毅然进言:
「陛下,臣闻重新任命梁怀吉为公主宅勾当,乃今日之事。若旨意既出,朝野必多议论。陛下宜于此刻决断,切莫迟疑。」
今上语气中已有三分不悦,声音压得极低,隐隐带着警告的意味:「为朕家中这点小事就上殿廷诤,卿未免言过其实。」
司马光傲骨挺立,朗声对答,那声音在大殿内嗡嗡作响:
「天五之家无小事,家事即国事。陛下若不能正家,将何以治国平天下?」
殿内沉香凝滞,今上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刚直不回的谏官,终是无言以对。
良久,官家终于妥协,颓然靠向椅背,抬手召来内侍,沙哑地宣布:「传内旨……梁怀吉回复公主宅之事,暂行搁置。」
司马光这才俯首而拜,沉声道:「陛下圣明。」
随即,他直起身,又郑重进言:「还望陛下严加诫勉公主,使其循法度、守闺范,如此方能保全福禄清誉,不失家国之善名。」
说罢,司马光这才拱手退下。
大殿重归安静,却非真正的平宁。那灌进殿内的冷风散了,却留下了一室侵蚀入骨的寂凉。我忽然觉得,这世上每一个人,都被自己的执念困在原地,谁也走不出去。
我立在殿边的阴影里,看着那道明晃晃的日光穿透殿门,却怎么也照不进我所在的角落。
直到此刻,我才明白:有些人的忠言,是利刃;有些人的恩义,是枷锁;而我,只能在这无形的棋局之中,静候下一步命运落子。
只是我与官家都明白,这盘棋远未结束。
司马光阻止我复职,只是第一步;接下来,他必定还会设法将我逐出京城。
为此,他在仪凤阁与苗贤妃商议多时,言谈之间,正反复权衡着如何将我彻底调离公主身边。
忽然,苗贤妃猛然起身,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开。她再也顾不得体面,声音因恐惧与心疼而失控:
「不能再让怀吉离开了!现在的他就像是公主的麻药!他在,公主还能安稳些;若他不在,公主会痛死的呀!」
或许是想起女儿这些日子的情状,今上眸光微黯,久久未语,终究没有再提调动之事。
苗贤妃一想到女儿被逼至此,咬着牙道:
「司马光那刺儿头,成天盯着公主不放,步步紧逼!官家,不如寻个由头把他外放出去,越远越好,免得他再生事端,害了咱们女儿!」
今上长叹一声:「司马光虽固执,但忠厚正直,品德无亏,哪里寻得出一丝错处!若无故将他外放,只会掀起更大的风波。」
苗贤妃眼含泪光,声音微颤地质问:「那官家日后处理公主的事,还要时时看他脸色,受他挟制不成?」
阁内残香摇曳,今上沉吟许久,终于缓声道:「过些日子……我把他调离谏院罢。不在其位,他的话或许会少一些。」
此言一落,他便下旨——
司馬光升任知制誥,分掌外製、內製。
那是極清貴的館閣之職,士林視之為榮。
朝中都以為司馬光必定欣然領命,畢竟此時位望正盛。
誰料,他連上數表推辭,自稱才疏學淺,不堪此任,只願留在諫院,繼續秉直陳言。
他推得越堅決,諫院的聲勢便越大;而今上心中的煩悶,也隨之越擴越重。
最終,今上也束手無策,只得把司馬光一連數表的辭呈遞給苗賢妃看。兩人相顧無言,神情中皆帶著說不出的無奈。朝局逼人、名節壓人,而最柔軟的那處,始終是親情。
唯有在清醒時凝望公主的那一刻,今上的眉眼才會卸下所有帝王的重量,露出一絲旁人難得一見的溫柔。
那模樣,使我終於領會何謂「舐犢情深」
可縱然如此,他們仍有揮不開的憂慮,李瑋是否會再來追問?公主與他之間的婚姻,究竟還能否維繫?倘若一味拖著,又將如何收場?
正當此時,李瑋卻主動上奏,請求外放。
這道奏請,像是替所有人拔開了多年難解的結。
今上沉思許久,最終允諾:
「駙馬都尉李瑋,知衛州。楊氏歸其兄李璋。兗國公主入禁中養疾,公主宅諸內臣隨回宮,其餘人等散遣。」
這道詔令下達的那一刻,彷彿一把繃得過緊的弦終於鬆開。
公主暫時擺脫了那段令人窒息的婚姻;李瑋也遠赴外州,各自從這場無解的悲劇中抽身。
而宮中,終於得以換回短暫的清靜。
苗賢妃悄悄坐到榻邊,攏了攏女兒的被角,才輕聲將這個決定說給公主聽。
公主怔怔望著她,眼神空茫得像一汪受風撩動的春水。
她聽了又聽,彷彿那些話語需要一層層穿透昏熱與迷霧,才能真正抵達她心底。
良久,她才似懂非懂地點了一下頭。
她斜靠在衾枕上,蒼白的臉頰被燭光暈得微暖,褪色的朱唇卻緩緩勾起一抹弧度,像上弦月,雖然細薄,卻帶著被陰影磨過的清苦。
那不是喜悅,更像是從深井裡浮出來的第一口氣息,虛弱、輕微,卻終於能呼吸了。
我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胸口說不出的酸楚。
我知道,朝中言官絕不可能平靜接受這道旨意。
但他們隨後掀起的波瀾之劇烈,卻遠遠超過了我的預料。
今上在殿上宣讀詔令之時,我正留在儀鳳閣,陪著公主與嘉慶子輕閒說話。
嘉慶子今日帶了幾卷崔白的新畫,還有些他親手做的小玩意兒,在公主面前一件件攤開,請她賞玩。
其中有個錦盒,雕紋精緻,又比旁物更顯得隱秘。
公主並未當場打開,只淡淡瞟了我一眼,似乎帶著幾分顧忌;她也沒有直接遞給我看,只是略微掀開盒蓋,看了一眼便又闔上,輕輕放到自己身側。
我想,或許是女孩兒的閨中私物,就沒有多問,他們便繼續欣賞其他物品。
不多時,一名內侍從垂拱殿方向匆匆而來,還未站定便低聲稟道:
「官家請梁先生......即刻上殿。」
我怔住,心口微震。
怎麼也沒想到,官家竟會在視朝之際宣我入殿。
公主聽得清楚,立刻回頭看我,眸光一瞬收緊:「爹爹讓懷吉去做什麼?」
內侍顯得有些踟躕,低眉回道:
「臣……也不甚明白。方才官家與數位諫官議駙馬補外之事,言談之間提到了梁先生,官家便命臣來宣梁先生上殿……」
話音未落,公主臉色明顯一變。
她像是被驚動的小鹿般,立刻站起身走向我,指尖微顫,緊緊攥住我的袖子,眉眼間滿是壓不住的惶急與擔心:
「懷吉……爹爹叫你去做什麼?」她的聲音極輕,卻幾乎是顫著吐出的。
我心頭一緊,卻不願讓她看出端倪。
勉強擠出一個安穩的笑意,輕輕把衣袖從她手中抽出,柔聲道:
「沒事的,我去去就回。」
我疾步往外走去。將近閣門時,心頭一動,不由自主回望。
只見公主竟追出兩三步,纖手扶著廊柱,立在那兒望著我。眉心緊鎖,明眸盈著未落的惶色,彷彿一遇風便會碎去。
那一刻,她的神情淒惶得令人不忍直視。
我走到垂拱殿時,殿中已聚了不少人,有諫官也有台官,有的站著,有的跪下,都手持笏板、低首肅立,神色凝重,看起來又是一場台諫聯合的廷諍。
御座上的今上側身而坐,眉目僵硬。
他看似在聽眾臣爭辯,實則不知第幾次移開視線。
他的耳廓已微微泛紅,像被壓抑的火焰燒灼;雙手死死扣著扶手,指節突出、青筋暴起,他只有憤怒至極時才會這樣。
我走到大殿中央,尚未行禮,今上便猛然回首。
衣袖掠出一道急風,他手指直指向我,聲音壓不住怒意:
「你們好好看看,這就是你們逼朕去殺的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