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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2、余波未平 你会不负我 ...

  •   壶中余酒尽数饮下。

      冰冷的空壶自指间无力地滑落,坠在蜿蜒的青石小径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
      李玮只是缓缓抬起宽袖,拭去了唇角残留的酒水。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,那模样,倒像是终于卸下了那些将他生生压垮的沉重担子。

      随后,他的目光逐渐涣散失焦,只是静静地望向远处漫天拂落的春花,仿佛那一刻,世间所有的声音都与他无关。任凭旁人的哭喊与呼唤在耳畔震开,落在他的世界里,也终究全数散成了寂静的空响。

      韵果儿脱力般瘫跪在地,抱住一旁的嘉庆子失声痛哭。嘉庆子面色惨白如纸,一只手强忍着颤抖替她拭泪,自己眼眶里的泪水却也早已决堤。

      周遭的侍女、家奴眼见此情此景,无不面色恸楚,纷纷伏跪在狼藉的石案畔,掩面低声啜泣。

      崔白忙上前,搀扶住李玮有些摇晃的身躯,连声急唤。可眼见他毫无反应,眼角亦是禁不住一片湿红。

      院中哭声骤起,惊动了杨夫人。

      「我的儿啊!」她拄着拐杖蹒跚而出,一见儿子瘫坐在地,先是抱住儿子哭喊。

      随即勃然大怒,她拿起拐杖指着王务滋怒喝:「你们害了我儿,老娘跟你拼了!」

      小黄门急忙上前拉住她,她边哭边挣扎,拐杖高举、哭骂声不绝。

      王务滋被她逼得后退两步,抬手整了整帕头,冷笑道:「哭什么?谁说这酒有毒?」

      话声一落,满园哀哭骤然一滞。

      王务滋冷眼瞧着满园因惊愕而盯着他的众人,往前跨了一步,语调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:

      「都尉喝的,可是皇后亲酿的『瀛玉』,哪来半点毒物?」

      李玮怔怔站在原地,像是过了许久才终于回过神来。

      王务滋好整以暇地走到他面前,微微弯下腰,细细端详着他那张惊魂未定的脸,语气故作轻松地调侃道:

      「这酒滋味如何?这可是连官家亲自去讨,皇后娘娘都未必肯给的呢。」

      李玮怔了片刻,胸口微微起伏。

     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,察觉身体并无异样,这才转身对杨夫人和韵果儿低声安抚道:「我……没事。」

      杨夫人急急上前,颤着手在他肩臂与脸侧细细查看,确定气色如常,这才猛地松了口气。

      她抬眼望天,双手合十,哽声拜谢上苍:「老天保佑……老天保佑……」

      韵果儿也破涕为笑,退到李玮身后,眼尾还挂着惴惴不安。

      崔白站在一旁,看见李玮站得稳稳当当,也终于放下眉间那道紧绷的皱痕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
      李玮终于彻底回过神来,收敛了方才的惊惶与失措。他先向母亲轻声安抚了几句,随后转过身,再次向着王务滋躬身作揖:

      「家母惊惶失度,方才多有冒犯,还望王先生见谅。」

      王务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,没多说一个字。他的眼神自李玮身上移开后,便转向我:「怀吉,我们走。」

      回宫的路上,皇城漫长的夹道内,王务滋神色冷峻,脚步沉重得像压着雷霆。

      「你为何断言酒中有毒?」他冷声问道。

      我虽然心中早有准备,可抱着那卷画轴的手指,仍一寸寸地凉了下去。

      我没有供出邓都知,只是伏低了身子低声答道:「我……无意间听到阁中议事。」

      他盯着我,沉默了半晌,终于长叹了一声,语气放缓下来:

      「苗娘子的确……有意请官家赐鸩酒,但官家拿不定主意,特意去问了皇后的意思。」

      他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。

      「皇后当时只说了一句:『陛下当年顾章懿太后恩情,如今怎能杀了驸马?』任守忠也在一旁附和。官家听了那番话,念及李家恩德,便当场作罢。」

      王务滋抬眼看向我,神色愈发复杂。

      「这才命人将皇后的瀛玉酒送来给驸马,本意是要抚慰他,教他耐心等公主回来。我正要传官家口谕,你却先一步闯了过来……」

      入宫后,我与王务滋将方才之事悉数禀明帝后与苗贤妃,并呈上李玮托我转交的那幅画。

      今上盯着那幅画,神色一寸寸黯然下去,眉宇间笼上了万般愧意。皇后沉默良久,微垂着眼睫,唯有指尖轻缓地抚过那卷轴边缘,却始终一句话没说。

      苗贤妃原本满腔的怨气,在看清画中深意时,也不由得一滞,生生消散了几分。

      她眼眶一红,喃喃低声道:「唉,冤孽……真是冤孽……」

      公主仍多半陷在昏睡之中,我不敢急着将画呈给她,生怕刺激她、让她情绪再度失控,只得暂且将那卷画轴收起,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,再将它交到公主手中。

      原以为自己此番擅自奔去驸马园中,定会遭受严惩,未料隔日情势竟大异所料。

      翌日清晨,都知邓保吉与任守忠便满面堆笑地前来报喜,称今上已然降下内旨:

      「王务滋罢去公主宅一切差遣,着怀吉随公主回宅,仍任勾当内臣。其余所需安排,皆由内侍省代为料理。」

      按宫中规矩,我重获起用,本该入福宁殿向官家谢恩。然而进殿行礼后,我却先叩首请辞:

      「臣曾受贬逐,实不当再任此要职。还请陛下收回成命,让王都知留任。」

      今上闻言,眉心微微蹙起,缓缓摇首道:「王务滋手段狠辣,行事不择手段。若留他在公主宅,只会挑拨离间,惹出更多事端。」

      他又看向我,语气随之柔和了些:「你虽曾犯过错,但你心性纯良。在昨日那般情况,你尚能顾及驸马性命,朕愿意相信你。」

      今上话音顿了顿,沉香袅袅而升,他的语调忽地沉了下去:

      「但愿你此番重回公主宅,在守护公主之余,也能多劝劝她……莫要再与驸马结怨太深。若能回到往日和气,自是最好。」

      最后,他凝视着我,语气轻缓,却如千钧压顶:

      「怀吉,你会不负我嘱托的,对吗?」

      我伏于殿中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。良久,我才缓缓闭上双眼,叩首伏拜:「臣……领旨。」

      正当我双手交叠,欲再度叩首谢恩之际,殿外忽地传来一阵喧哗,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正慌忙拦阻着甚么人。

      片刻后,一名内侍面色慌张、疾步入内回禀:「陛下,同知谏院司马光在外求见!」

      今上眉心一扭,神色顿显不悦,拂袖道:「跟他说,早朝已罢,有事明日再议。」

      那内侍神情为难地摇了摇头:「他不肯退,说今日非得面奏不可。」

      今上眉宇一沉,语气里冷了几分:「他究竟要议甚么?」

      内侍有些迟疑地抬头,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忍,不自觉地飘向我,随后低声回道:

      「是关于……关于梁先生重回公主宅,续任勾当一事。」

     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,殿外立刻又响起一道铿然不退的声音。

      司马光在殿外高声奏道:「臣,司马光,有要事面君!恳请皇帝陛下——赐对!」

      今上面露百般无奈,只得示意我退至帷幕之后,随后对内侍道:

      「宣他进来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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