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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卮中风尽 若来生有缘 ...

  •   日子便在这般压抑的等待中,一天天过去。

      这一日午后,二位娘子又一次与王务滋密议,随后便步履匆匆地前往福宁殿去求见今上,许久都未曾归来。

      殿外暗流涌动,我只是守在内室,服侍公主进膳、服药。看着她紧蹙的眉心终于稍稍松开,闭目沉沉入睡之后,我才轻手轻脚地,自榻前轻声退下。

      然而,当邓都知带来那桩惊心动魄的消息时,我胸口如同被巨锤重击。

      我立刻下定决心,快步朝柔仪殿赶去,想要阻止她们这场残酷的计划。

      可还未等我走到殿门前,便远远看见苗贤妃与俞充仪先后自殿内走出。

      ──王务滋却不在她们身后。

      我心口一紧,脚步猛地一顿,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攫住,动弹不得。

      苗贤妃瞧见我,神色明显有一瞬的愕然,随即快步朝我走来:「怀吉,你怎么会在这里?」

      我没有回她的问题,却反而颤声问她:「王先生……去哪儿了?」

      「他去李驸马的园子。」苗贤妃面无表情地答着,「今日是花朝节,按例官家要向宗室戚里赐酒……」

      顿时,我的胸口像被掏空似的。

      甚至没等她将话说完,我已转身朝宫门方向奔去。

      当我赶到李玮的园子时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幅恍若与危机全然无关的景象。

      园中春花正盛,绿荫如盖。花气随风浮动,枝叶在日光下轻轻摇曳,处处皆是花朝节的热闹与雅致。

      锦石桥畔设着石案,瑶琴、书画与香炉依次陈列。

      一缕白烟自炉中缓缓升起,沉香幽远,仿佛只是寻常宴客。

      而崔白正立在其间,衣袂随风微动,神情平静如常。

      若非我胸腔仍因奔跑而急促起伏,这一幕,彷佛只是文人雅集中最平凡的一段。

      想必李玮是借着这花朝佳节,邀了崔白入园赏花、论画。

      看着眼前这派闲适景象,我心头却猛地一沉。

      韵果儿与嘉庆子立在一旁,手中端着香盘与折扇,神情从容。

      王务滋与几名内臣守在石案附近,正有条不紊地协助布置着花宴。手里的御酒,此时也只是按例奉上,举手投足间,并无半分异样。

      暖风拂过园中,花影斑斓。琴香与熏炉的烟丝在空中轻轻绕开,崔白正陪李玮对坐,案上摊着新作的山水稿,两人低声谈笑,气氛悠然。

      这一刻的园子,看上去安静、雅致,如同寻常花朝佳节里的一场文人聚会。

      只是那一缕不安,始终没有落回原处。

      这时,几个小黄门步伐端正地上前,双手奉上御酒,声音恭敬而响亮:

      「奉官家御酒,请驸马满饮。」

      李玮依礼起身,含笑接过酒盏,朝着宫城方向恭敬地躬身行礼:

      「臣,谢官家恩赐。」

      我再也顾不得半分内侍的分寸,猛地冲上前去,失声喊道:

      「都尉,不可!」

      满园花影,一瞬俱静。

      周遭几名内臣皆是一抖,神色骇然。

      李玮的手猛地顿在半空,酒盏微微一沉。

      王务滋皱起眉头,厉声喝道:「怀吉,你放肆!这是官家和皇后特赐都尉的御酒,你竟敢阻拦?」

      周遭内臣们顿时面面相觑,崔白亦是站了起来,满脸惊愕。

      他又转头向着李玮欠身微笑,语气虽是恭顺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催促:「都尉,这第一盏还请先饮了罢,老奴也好早些回宫交差。」

      李玮的手生生停在半空,眉头缓缓皱起。

      他看了看微笑的王务滋,又低头望向那盏剔透的酒盏,竟迟迟没有饮下。

      就在这沉默僵死之际,韵果儿忽然扑上前一步,急声喊道:

      「都尉!这酒万万不能饮!」

      那声音颤得厉害,连尾音都带着掩不住的惊惶。

      嘉庆子此刻也已看出不妙,她脸色苍白,与一旁的崔白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,随即紧跟着走上前去,抬手示意阻止。

      李玮怔住。

      酒盏里清澈的酒液在阳光下微微晃动,折射出刺眼的细光。

      我注意到,他的手在极轻地颤,好像他心底已猜到某种可能,但仍不愿相信。

      就在那一瞬间,他似乎下定某种决心。

      他的双手缓缓托起酒盏。

      「都尉──?!」

      那一刻,我几乎失了分寸。再也顾不得身后的万劫不复,不待任何人反应,快步冲上前去,狠狠一记挥袖,生生拂落了李玮手中的酒盏。

      啪──!

      酒盏被我猛然拂落,自他指间脱手坠落,坠地时发出清脆而刺耳的一声。白玉碎片四溅开来,酒水泼洒在了我与他的衣袍下摆。

      整座园子,就像被那一声脆响拦腰斩断,骤然静了下来。

      王务滋大怒,袖子一甩,厉声喝道:「来人,把他押下去!」

      周遭内臣刚要上前,却被一声稳重而低沉的声音拦了下来:「王先生,且慢。」

      李玮忽然朝着王务滋躬身,做了个深沉的长揖。

      「我有几句话……想与梁先生单独说,还望王先生通融片刻。」

      他的姿态放得极谦恭,王务滋当着众人的面自然不好拒绝,只得点了点头。

      李玮这才转过身,抬眼看向我。

      春日晃眼的阳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了他面上的细微苍白,与那道再也藏不住的黯色。

      他像寻常兄长那般地抬起手,朝着我轻轻招了招:「怀吉,来。」

      我愣在原地。他以前总叫我「梁先生」,客气而疏远,与对待公主宅中其他内臣并无二致。这是多年来第一次,他叫了我的名字。

      他带着我走到石案边,仿佛怕惊碎了什么似的,脚步与动作皆落得格外轻。

      他拿起一卷画轴,双手递向我,语气平静得近乎小心:

      「麻烦你……将这幅画交给公主。」

      我接过画轴,缓缓展开。

      画中是一座被竹林温柔圈起的院落,斜阳投下柔光,芳草如茵。小径蜿蜒在云烟深处,彷佛通往一处世外的安宁。

      厅堂前,一位美人端坐,眉眼温婉,静静倚着栏杆;她身后,侍女俯身替她整理衣襟,姿态轻柔如风。

      女子身旁,一位宽袍男子身形微胖、仪态和缓。他侧身望向她时的那抹笑,满是安定与满足,却也是未曾真正拥有过的日常。

      画中竹枝直挺,竹叶细若流纱,那笔法竟是沉稳而澄澈到了极致。整个构图清雅祥和,每一笔、每一墨,都浸透了无声的渴望。

      我一眼就看出来——

      院落,是公主宅;侍女,是韵果儿;那位美人,是公主;而那个微胖的男子,正是他自己。

      可这幅画面,在他们的生活中,从未出现过。

      没有这样的午后,没有这样的笑颜,更没有过这样近在咫尺的靠近。

      这是他倾尽一颗心守着,却永远也到不了的世界。

      一笔一画,全是他藏在胸腔最深处、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愿望;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实现过,甚至再不敢奢望去实现的……家。

      李玮平时沉默寡言,作画时常将自己关在房中,门窗紧掩,不许旁人窥视。

      他的画我见得不多,也许他怕我在笔墨之间,看穿那些他从不敢言说的心思。

      但这一次,他却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防线,把多年压在胸口、不能出口的秘密,全摆在我面前。

      「其实,她身边的人,应该是你。」他指着画上的男子说,「有一天我路过公主阁,看见你坐在她身边,静静望着她理妆,就像这样。」

      我抬眼看他,心中一瞬百感交集,却无言以对。

      眼前的李玮已不是往日那个木讷拘谨的都尉。

      他此刻的神情不同于以往的冷静,倒多了几分舒展的笑意,又道:

      「我曾恨过你,觉得是你夺了我在公主身边与心里的位置,教我成了天下人的笑话。」

      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凝重,语气里尽是坦然:

      「可当你离开后,我看她日夜痛苦,我才终于明白,她需要的,是与她性情相投、能与她琴瑟共鸣之人。」

      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终于将多年重压在心头的沉痾吐尽:

      「你们二人青梅竹马,心意相通。而我,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个外人,未经她首肯,便被一道圣旨突兀地塞进了她的日子里。」

      想起了当年回京之事,那时,他在官家面前替我百般转圜、求情。

      我抬眼看他,喉间微哽,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。只黯然低声道:

      「都尉在官家面前为我求情,我却一直未能当面道谢……实在是,失礼至极。」

      李玮微微摇头,动作极轻,像在拒绝一份不该收下的情意。

      「不用谢,我不是为你,而是不想看公主因此自寻短见。」

      我胸口蓦地一紧,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,颤声道:

      「当时满朝风雨,事态复杂,都尉能做此决定已是不易。这份情,又岂是一个谢字便能抵得消的?」

      李玮听后微微一怔,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:

      「我自是知道,请你回京会让我颜面尽失。可相比于公主的性命,我这微末的颜面根本不值一提……」

      他摇了摇头,神情里说不清是倦还是痛:

      「可惜,彼时我终究是太过执迷不悟,总以为婚姻的困境能靠时间和努力去熬,便总能有解开的一日。」

      「我试过各种法子。自己想的、旁人劝的……我都去做了。」他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一片黯淡,「即便她一次又一次冷眼相待,我却依旧这般不肯死心。」

      他停了下来,低头望向那只方才托过酒盏的掌心,手指轻轻收紧:

      「到了后来,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究竟是在坚持些甚么。越是生熬,这结果便越发不堪,终究是……又害了她。」

      我嘴唇动了动,却找不到半句合宜的话去宽慰,亦怕说错了哪一个字,惊碎了他这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坦白。

      最终,我只能静静地立在一旁听着。

      任由他的懊悔与无奈,如潮水般,在这片小小的园子里缓缓落下。

     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      「比起你,我惭愧得多。无论是书画,还是她。」他抬眼望着我,声音里满是苦涩,却又无比坦然,「时至今日,我方才真正懂了。欣赏、珍视,而不想着去占有……这,才是真正的爱罢。」

      语落,他亲手替我将那幅画轴重新卷好。那动作极轻、极慢,像是怕惊扰了画中那片他一辈子只能想象,却从未得到过的安宁。

      他将画轴双手交予我,低声嘱咐道:「将画交给公主。代我告诉她……若来生有缘,希望我不再是那个突兀闯入她世界的陌生人。」

      说完,他霍然转身,走向那仍端着御酒的小黄门。

      不待任何人反应,他一把夺过酒壶,猝然揭开壶盖,猛地仰首

      ──将壶中余酒尽数饮下。

      「都尉──!!」

      韵果儿失声惊呼,疯了一般扑上前去欲夺酒壶,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。

      风掠过园子,碎裂的玉盏旁。

      李玮已将那壶酒,尽数饮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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