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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《夢回清平》|虛酒驚弦 下 他奔於死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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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宮後,我與王務滋將方才之事悉數稟明帝后與苗賢妃,並呈上李瑋托我轉交的那幅畫。
今上看罷,神色黯然,似有愧意浮上眉間。
皇后沉默良久,指尖輕抚卷軸邊緣,卻沒說一句話。
苗賢妃原本滿腔的怨氣在看畫時消了几分,低聲喃喃道:
「唉,冤孽,真是冤孽……」
公主仍多半昏睡,我不敢急著把畫呈給她,生怕刺激她、讓她再度情緒失控,決定等時機合適再呈上。
原以為自己會因擅自跑去駙馬園而遭責罰,結果卻完全出乎意料。
翌日,都知鄧保吉與任守忠來報喜,說今上剛下旨:
「王務滋罷去公主宅的差遣,懷吉隨公主回宅,仍任勾當內臣,所需安排皆由我們代為料理。」
按規矩,我本該入福寧殿謝恩。然而進殿行禮後,我卻先請辭:
「臣曾受貶逐,實不當再任此職。還請陛下讓王務滋留任。」
今上蹙眉擺首:「王務滋手段狠辣,不擇手段,若留他在公主宅,只會挑撥離間,惹出更多事端。」
他又看向我,語氣柔和了些:「你雖曾犯過錯,但心性純良。在這種情況下,尚能顧及駙馬性命,朕願意相信你。」
今上頓了頓,語氣略沉:「但願你在守護公主之餘,也能勸她……莫要再與駙馬結怨太深。若能回到往日和氣,自是最好。」
最後,他凝視著我:「你會不負我囑託的,對嗎?」
我緘默不語。良久,才叩首伏拜:「臣……領旨。」
我正欲叩首謝恩,殿外忽傳一陣喧嘩,像有人匆忙攔阻。
片刻後,一名內侍疾步入內回稟:「同知諫院司馬光在外求見陛下!」
今上皺眉不悅:「跟他說,早朝已罷,有事明日再議。」
內侍搖搖頭,神情為難:「他不肯退,說今日非得面奏不可。」
今上眉宇一沉,語氣冷了幾分:「他要議什麼?」
內侍猶豫片刻,目光不自覺飄向我,低聲回道:
「……關於梁先生回公主宅,續任勾當之事。」
殿外立刻響起一道鏗然不退的聲音?
司馬光昂聲在外奏道:「臣司馬光,有要事面君!懇請皇帝陛下?賜對!」
今上無奈,只得示意我退到一旁,對內侍道:「宣他進來。」
司馬光入殿,行禮後便直言進諫:「臣前奏梁懷吉過惡至大,乞不召回,未蒙允納。今日又聞陛下令他復歸公主宅,外議譁然,無不駭然。」
今上苦笑道:「你們倒似長了順風耳,消息十分靈通。」
司馬光躬身道:「關心陛下家國之事,是臣等本分,臣等不敢懈怠。」
他抬起頭,語氣更沉:「太宗朝兗王有過,姚坦敢諫,太宗雖嚴,但是為了教善。若一味縱容,反害王者。今公主為內侍離間,與駙馬不和,陛下宜效法太宗,訓導公主,懲治罪臣,方能家和。」
今上緩緩搖頭,語氣中帶著父親的沉重與護短:
「兗王關乎宗廟江山,教之不易;公主乃朕掌上之女,縱有小忤,不涉國政,無須上綱至此。」
司馬光沉聲稟道,語氣中無畏無懼:
「無論親王,抑或公主,皆為宗室之表率,天下所視。一行一止,皆可入國史。公主若任性不受教約,甚而以生死自挾君父,非但傷己名節,更關乎家風與國論。」
他抬首,語氣更為堅決:
「陛下為天下之父母,若不嚴以律己、整飭家內,將何以服眾?臣以為,訓導始於宮闈,家風正,則國本固。」
司馬光再拜,語氣沉而急切:
「陛下,懷吉素來性狷急跋扈,乖張難制,此番復入公主左右,勢必再添紛擾。臣請陛下斥逐梁懷吉,令其回原所,不可任他近侍公主,致使宮閣之中再受教唆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上一句分寸極重的話:
「若陛下必欲召人補位,也應選擇性情柔和、行事謹慎者,以安其身,以正家風。」
今上雖嘴上應付:
「卿之言,朕已聽明白了,此事朕會斟酌。卿且回,明日殿上再議。」
司馬光卻不肯退下,毅然進言:
「陛下,臣聞重新任命梁懷吉為公主宅勾當,乃今日之事。若旨意既出,朝野必多議論。陛下宜於此刻決斷,切莫遲疑。」
今上語氣中已有三分不悅:「為朕家中這點小事就上殿廷諍,卿未免言過其實。」
司馬光朗聲對答:「天五之家無小事,家事即國事。陛下若不能正家,將何以治國平天下?」
說得今上無言以對,只得妥協,召來內侍宣佈:梁懷吉回公主宅之事,暫行擱置。
司馬光俯首而拜:「陛下英明。」
隨即又鄭重進言:「還望陛下嚴加誡勉公主,使其循法度、守閨范,如此方能保全福祿清譽,不失家國之善名。」
司馬光這才拱手退下。
大殿重歸安靜,卻非真正的平寧。
每個人心底,都藏著不能言說的執念?
我立在殿邊的陰影裡,忽然明白:
有些人的忠言,是利刃;有些人的恩義,是枷鎖;
而我?只能在這無形的棋局之中,靜候下一步命運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