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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花朝赐酒 我可以奉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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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阖上笔电,疲惫地将背贴上冰冷的床单,意识像水波般在黑暗中晕开,逐渐消散。
眼前忽地浮起一束微光,最初只是屏幕上那些零碎、跳动的数据流闪烁,却在恍惚中渐渐交叠、扩大,幻化成纸灯的模糊轮廓。
耳边的声音也在悄然变化。记忆里那熟悉的制冷机低鸣渐渐远去,取而代之的,是隐隐传来的鼓乐与喧嚣人声。
心头猝然一震,恍若跨越千年之遥。
眼前的冷白一瞬间褪去,汴梁街道上桃花盛开,百花竞放,浓郁的花香随风飘散;河边的柳丝在春风中轻轻摇曳,映照着节日的鼓乐与游人的笑语,春意在每个角落里流动着。
梦与现实顷刻间重叠在一起,我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。耳畔忽地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,不真切,却像从极遥远的深处飘来,生生把我从这份恍惚中唤回。
我猛地眨了眨眼,视线重新聚焦,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,努力理清那混乱交错的思绪。
「怀吉,快醒醒!」耳边猝然传来都知邓保吉急促的低呼。
我还未完全睁眼,他已行色匆匆地赶来,一见到我,那张平日里沉稳的脸上便带着罕见的焦灼,劈头问道:「公主呢?」
「公主服药后,正在阁中歇息。」我答道,随后旋即追问:「都知可是有要事要面见公主?」
邓保吉的神色有些犹豫,但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中,他很快压低声音说出了缘由:
「今日苗娘子与俞娘子一同去觐见了官家,说公主与驸马已然决裂,绝无可能和好。若再逼迫二人同处一室,公主必会再次寻死。」
他停顿了一下,脚步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压得比夜风还要低:
「国朝从未有公主与驸马离绝之成例。如今要让公主脱离眼下困境……唯一的法子,就是让李玮消失。」
我心头猛地一惊,浑身泛起彻骨的寒意:「她们……这是何意?」
邓都知脸上浮起一抹苦笑:「官家听闻时,也是与你一样的反应。」
他缓了缓,随后再度凑近:「接着,王务滋走上前对官家说:『只要官家下旨,务滋可用卮酒了结此事。』」
卮酒……
他指的是赐毒酒于李玮,再对外宣称其暴病而亡。
这是历代宫中最常见、也最为体面的处置方式。
「官家没有应下罢?」我急切问道。
然看着邓都知那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,我交握在袖中的双手早已冰凉,心里并无把握。
邓都知叹了口气:「官家盯着王务滋半晌,铁青着脸,没有立即表态。」
他顿了顿,又接着说道:「见官家动摇,苗娘子便跪了下去,声泪俱下地求官家在女儿与李玮之间作出抉择。」
「俞娘子也跟着跪在一旁,说起公主幼时点点滴滴,讲她那时天真活泼、承欢膝下的模样。」邓都知摇头长叹,眼底满是无奈:「那字字句句,说得官家眼眶微红。」
他缓了口气,又道:「最后,官家长叹一声,拂袖起身,什么也没说便往柔仪殿去了,大概是要与皇后商议罢。」
邓都知略微皱眉,神色愈发沉重地补充道:「两位娘子随后跟了过去。如今他们都还在柔仪殿内,不知最终会如何裁断。」
我心头剧震,顿时了然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:「所以……都知这时候来寻公主,是希望公主能出面阻止此事,救下驸马?」
邓都知沉重地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着老臣的无力与不忍:
「我思前想后,若连皇后也认定驸马可杀,那眼下能让他们回心转意的,就只有公主一人了。驸马虽木讷,不讨公主欢心,可人终究不坏。若真因此桩婚事送了命,未免太过冤枉。」
我心中亦是这般想法。
公主虽然厌恶李玮,但从未起过要他性命的念头。
如果她知道父母因自己而对驸马起了杀心,大抵会出面阻止。可这一切的前提,是她此时必须清醒、具备判断力,能立即移驾柔仪殿。
然而……现在的她头部重创,至今仍高热不退,意识一片昏朦。此刻纵然强行将她唤醒,也难保她能明白眼下情势,更遑论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,赶去救李玮。
自公主在宫中长居后,渐渐习惯了这般清静的日子,也刻意将那个宫外的丈夫抛诸脑后。可当李玮再度入宫,欲接她回府之时,往日的恐惧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她惊叫一声,连退数步,同时颤声示意身边的人将李玮拦下。
苗贤妃不忍,立刻命王务滋将李玮给请了出去。
前些日子,在升平楼的家宴上,今上又对公主提起了李玮的来意:「都尉说,过两日便是花朝节。他的园中春花盛开,还特意为你添了些京中少见的奇花异草。
官家的目光落在公主身上,语气是那般的柔和:
「你一向喜爱这类花卉,不妨回去看看罢。他就在楼下候着。」
今上略微一顿,又道:
「若你愿意,我便让他今晚在宫中安歇,明日你们再一同回去……」
殿内忽然静得可怕,连呼吸声都像被压住了一瞬。
公主沉默良久,指尖却在袖中越攥越紧,眸色沉得如暴雨前的阴云,看不出丝毫情绪。
她没有回答,甚至没有抬眼。
忽然,她猛地起身,裙裾掠过案角的声响微不可闻,整个人却像被什么逼上了绝境般,径直冲向阁楼那根朱漆立柱,一头撞了上去。
「公主?!」
众人惊呼,椅脚摩地声此起彼落,却都来不及拉住她。
只听「砰」一声闷响。
那根木制的朱漆立柱在视野中颤动了一下。
公主身子本就羸弱,这一撞力道虽不重,额角却当即裂开一道口子,鲜血顺着雪白的肌肤蜿蜒而下。
她踉跄半步,似乎还想稳住身子,下一瞬却眼前一暗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侍女慌忙扑上前接住,她的身子却已全然失力,如一朵被风折断的白花,当场昏厥。
公主在仪凤阁内室醒来时,第一眼见到的,是我、贤妃与她的父亲。
李玮原也是守在殿中的,却早已被悲痛的苗贤妃喝斥着赶出宫去。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目光四下扫了一圈,额边那道伤口仍在隐隐作痛。
待见到今上,她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紧,声音虚弱至极,却字字清晰:
「……我不要见他。」
今上引袖掩住眼角,在床榻边沉声问道:「爹爹为你安排的这桩婚事,当真让你如此痛苦?」
公主的目光显得有些轻飘,在父亲那张沧桑的天子容颜上徘徊了许久。
终于,她缓缓垂下眼睫,声线低得几不可闻:
「我可以奉旨嫁他,却无法奉旨爱他。」
她说完这句话,像是耗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般,将身子缓缓转向了床榻内侧。
在今上痛楚的注视下,她阖上双眼,长睫微颤,一串滚烫的泪珠终究顺着鬓边悄然滑落:
「……对不起,爹爹。」
今上整个人骤然一怔。
偌大的阁宇之中,霎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良久,他才撑着床沿沉沉起身,那步履像是被千重万担压住般沉重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阁门。
公主高热不退,我与苗贤妃不敢轻离半步。
夜里,贤妃守在她榻边,我则在隔壁小憩。虽说是小憩,却始终难以安眠。
约莫夜半时分,公主忽然惊醒。紧接着,一阵嘶哑而断续的哭声猝然划破寂静,她像溺水之人般,带着哭腔一声声喊着「姐姐」与「怀吉」。
我与贤妃几乎在同一瞬间奔入了内室。
苗贤妃一把将那颤抖的身子搂进怀里,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,柔声安抚着。
过了良久,公主那剧烈起伏的呼吸才渐渐缓了下来。她泪眼迷蒙,干枯的声音里全是惊魂未定的颤抖:「姐姐……我现在……是在宫里吗?」
苗贤妃心痛得直点头,眼眶早已红透。
得到了肯定,她才像是终于抓住浮木般,伏在母亲肩上,压抑地低泣出声:
「我……我梦见他又来了……」
她的手指狠狠攥紧了被角,用力得指节泛白,整个人在薄被下微微发抖:「他又来了……掀开我的被子……我躲不开……」
话还未说完,所有的话语便再次崩溃成不成声的呜咽。
苗贤妃抱紧她,将她整个人护进怀里,嘴里不断呢喃着毫无意义的安慰。她努力忍着痛,却还是有两行清泪静静滑落,无声地滴落在了女儿凌乱的发间。
案头的烛焰轻轻摇晃,映照着母女相拥的身影——沉默、脆弱、却又满是保护与心碎。
公主哭了一阵,胸口起伏不止,忽然哽声抽泣:
「我不要再和他在一起……只要想起他那张着嘴喘气、触摸我的模样……我就……我就恨不得马上死去!」
她说到最后,声音几乎碎成了一片片。
她死死攥着被角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像是在拼命抓住自己活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丝力气。
「不会的!」苗贤妃猛地抬起头来,那双湿润的眼眶被案头的烛光映得明暗跳动。
她一把将那摇摇欲坠的女儿抱紧,声音颤抖却坚定如铁:
「姐姐拼尽性命也定会保护你,绝不会再让那孽障欺辱你半分。」
她的手紧紧地搂着女儿瑟缩的肩膀,仿佛只要稍稍松手,公主就会再次跌入那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。
帷幔深深,室中只有烛影在绝望地摇晃,照出这两个相拥的身影。
公主卧病的这些时日里,苗贤妃几乎足不出阁,日夜守在榻旁,心绪焦灼如焚。
她终于按捺不住,跪倒在官家膝下,哭求道:
「求官家赐下离绝罢。她若再回李氏家中,性命堪虞……」
愁白了鬓角的今上只是扶着额、长长地叹息道:
「国朝开国以来,公主皆从一而终,从未有离绝另嫁的先例。」
苗贤妃听后心口沉沉一坠,只觉前路黑茫茫一片,再不见半分光亮。
她枯坐良久,反复思量。
末了,那双浸透泪水的眼眸,终于渐渐冷了下来。
她起身,前去寻她的好姐妹俞充仪商议。
俞充仪一向精明沉着,听完苗贤妃的哭诉后,眉心微蹙,神色间却不似旁人那般慌乱无措。
她微微倾身,低声剖析道:
「自公主受伤后,官家的态度明显有所松动,并未一味袒护李玮。他如今迟迟不肯应允,应是怕无故赐予离绝,会落了台谏们的口实……」
苗贤妃倏然抬眼,原本黯淡的眸光微微一动。
俞充仪再次放低了声音,语气沉定如铁:「若我们能找到理由,离绝这条路,便也可行。」
她们对视了一眼,两人的眸光同时沉了下来。
那一瞬,计议在摇曳的烛火间生了根。
她们反复询问我与王务滋,追问李玮平日里可有过失,是否能寻到名正言顺的罪证。
可我从未说过他一句坏话;王务滋亦是摇头,称他为人谨慎端方,毫无把柄可抓。哪怕他曾强行闯入公主闺阁,在朝廷制度之中,也不足以成为言官可用的罪名。
在二位娘子与王务滋频频密商公主之事的这些时日,我则日夜不离地陪在公主身旁。
每每望着公主昏睡中的容颜,我常在心底想,当第二天的太阳再度升起之时,我,还能不能在她身边守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