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梦回清平》》蜜雪无糖去冰

151、《夢回清平》｜重影深壑 上 正午的實驗

　　正午的實驗室，冷白燈光比清晨更顯刺眼，卻沒有一絲溫度，冷冽得像是要凍住每一道呼吸。

　　低溫腔內，樣品的數據曲線仍在此起彼伏地跳動。監控系統設定了高靈敏度的警報閾值?每一次微小的偏離，無論是液位的細微下降，還是壓力的輕微波動，都會被無情捕捉。

　　這些跳動，無聲地暗示著剛才的警報尚未被完全解釋，而更像是一段未完的前兆。空氣中充斥著設備單調而低沉的嗡鳴，將室內的節奏拉得極慢，壓抑得讓人近乎窒息。

　　泉成站在主控室裡，透過玻璃門看向低溫腔，指尖熟練而穩健地在控制台上操作，視線緊緊鎖定螢幕。「奇怪……液位怎麼會在這個區間反覆下降？」他低聲自語，眉頭緊蹙，像是要把整個異常按進腦海裡。

　　巧巧站在一側，雙手緊緊交握。那股膠著的不安纏在胸口，她只能在心中暗自期待?師兄很快就會到。

　　這時，主控室的玻璃滑門在軌道中輕輕滑開。

　　懷吉進來了，身上還帶著一絲殘留的室外寒氣，但目光在踏入的一瞬間便精準地掃過所有螢幕。他的肩膀微沉，每一條偏離預期的曲線都映入眼底。儘管眉頭輕皺，他的腳步依舊沉穩，像一道無聲的定海神針，瞬間穩定了現場的節奏。

　　每一條跳動的曲線都在他掌控之中?偶爾的小偏離並未讓他慌亂，反而更引起他的注意。他蹲下觀察泵與液位數據的趨勢，手指穩健地在控制界面上操作，所有調整都保持在系統允許範圍內。

　　他的目光短暫落在巧巧身上，確認她的狀態，又迅速回到螢幕?即便是熟練操作，他也不忘關心每個團隊成員。

　　「數據仍有異常波動。」泉成轉過頭，語氣雖然平穩，卻掩不住底層的警覺。

　　懷吉點點頭，低沉而冷靜地說出自我確認的判斷：
　　「這一次……不像只是瞬間抖動。」他的聲音，也像在給現場每個人安心。

　　巧巧則在另一側，安靜地記錄著每一次波動。現場暫時恢復規律運作，但每個人都隱約感受到?這種穩定，背後仍藏著未知的波動。

　　懷吉沒有急著大幅干預，只是細微地調整流量與泵的設定，所有操作都保持在系統允許範圍內。

　　他的目光時而掃視螢幕，追蹤數據的變化，也暗中確認巧巧的記錄準確。每一個操作都沈著而穩健，既是對系統的精準掌控，也讓現場節奏保持在最安全的範圍內。

　　泉成和巧巧靜靜觀察，感受到他的專注與自信。此刻，即便曲線看似平穩，他們也隱約意識到?這個實驗室的判斷節奏，仍牢牢握在懷吉手中。

　　然而，懷吉的目光在數據上停留得比剛才久了一些。

　　那條曲線……太「漂亮」了。經歷過剛才的劇烈波動後，它竟以不合常理的速度回復平順，平滑到微小噪音幾乎被掩蓋，但細看仍有些微抖動。

　　懷吉心底升起一絲不對勁。他調出前幾日的歷史記錄，沒有翻閱整段，只盯著幾個特定時間點。

　　當兩條曲線在螢幕上疊合時，懷吉的指尖在桌面上微微停了一下?如同感受到某種熟悉又危險的節奏。

　　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樣品，呈現出的曲線軌跡竟與前幾次幾乎完全重合。今天，這條幽靈般的曲線，再次精準地「咬」回了原位。

　　懷吉心裡微微一沉。這種順從、漂亮的曲線，背後呈現出一種不尋常的規律感?微小的波動存在，但整體節奏彷彿被刻意拉回了預期軌道。

　　「……把這一段單獨導出來，留著。」他的語氣極其平靜，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。眼神如冰封的湖面般穩定，沒有透露半點波動。唯有手指按在控制台上，因用力而微微泛白，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
　　泉成和巧巧沒有追問，迅速照做。螢幕上的曲線依舊優雅地運行，彷彿剛才的驚心動魄只是一場幻覺。空氣中，唯有設備低沉的嗡鳴聲迴盪。

　　更令人不安的是?這種異常的「重合」，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了。

　　這個念頭沒有被說出口，卻被暫時壓回了流程裡。至少在系統層面，一切已回到穩態。

　　曲線最終貼合在穩態區間，數值不再下探，低溫腔內的運轉聲也恢復成規律而單調的節奏。

　　此時，泉成停下操作，手指從鍵盤移開，像是在整理桌面或做筆記般自然。巧巧也沒有立刻離開，她的視線仍停在平直的曲線上，停了半秒，才慢慢轉身收拾桌面。

　　「……至少現在是穩定了。」泉成低聲說，語氣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緊張。

　　懷吉沒有立刻回應，只注視螢幕片刻，然後點了點頭。
　　「目前是。」他的聲音平靜，不帶任何多餘的保證。

　　泉成猶豫再三，壓低聲音問：「可是師兄……剛才那段回復，是不是太乾淨了？不像隨機波動後的物理修正。」

　　懷吉終於轉頭看他。目光深沉且穩定，沒有否定，也沒有驚訝，彷彿早已預料到會有人提出這個問題。

　　「嗯。」他簡單應道，沒有再多解釋。

　　話題在此刻短暫凝固。三人心照不宣地把那個疑問先收進心裡，沒有人追問，也沒有深入討論。

　　巧巧合上筆記本，語氣帶著一絲自嘲的溫柔：

　　「希望這段時間別再出事了…今年這年過得，還真是動靜結合。」她笑了一下，卻很快又收斂。

　　泉成苦笑了一下。「對啊，別人都在打麻將，我們還在盯曲線。」

　　「幸好今天大家都在。」巧巧補充道，視線掠過懷吉，語氣輕得幾乎要被設備聲吞沒。

　　懷吉淡淡一笑，短暫被這句話拉回現實，隨即目光又回到螢幕上。

　　主控室重新安靜下來，設備運轉如常，數據維持穩態，看似一切平穩。

　　只是，再也沒人真的以為，這場危機已經結束。

　　?

　　與此同時，西景佳苑。

　　屋子裡靜得只剩下空氣的低沉回音。徽柔脫掉大衣，指尖還殘留著懷吉拉好圍巾時的溫度。她走到窗邊，望向遠處喧囂的街道，那場甜蜜的約會像一場過於真實的夢，讓此刻的獨處顯得格外空虛。

　　她倒了一杯溫水，捧在手心，慢慢窩進柔軟的沙發裡。從桌上的鐵盒裡取出一顆大白兔奶糖，她細細剝開透明的糯米紙。糖塊在舌尖化開，濃郁而略帶樸拙的奶香讓她微微眯起眼，像是在延續剛才約會留下的甜意。

　　她拿起手機，指尖在螢幕上跳動，點開了與巧巧的對話框：

　　「巧巧我今日嘗了一樣滋味極好的鬆餅改日得閒我們一同再去」

　　按下發送鍵，她把手機扣在胸口，仰頭靠在沙發背上。奶糖的甜味仍在舌尖蔓延，可心底卻莫名浮起一絲淡淡、說不清的孤寂。

　　那種感覺，就像剛才約會攢下的所有熱鬧，隨著懷吉轉身的背影，瞬間消散在空氣裡，留下無聲的空洞。

　　午後的陽光爬上她的膝蓋，暖洋洋地壓著她。徽柔感到倦意突然湧上，全身像被無形潮水包裹，最後淹沒了眼簾。她閉上眼，嚼碎了最後一點糖塊。

　　濃郁的奶香在齒間化開，成了這份清醒裡最後的溫柔印記。隨著糖塊徹底化去，她的呼吸也逐漸均勻而綿長。

　　手機貼在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，螢幕暗下，寂靜如同被糖香填滿的空氣。

　　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刺眼，但在小小客廳裡，時光彷彿隨著她的入睡而凝固，將她溫柔扣留在暫時安穩的午憩中。

　　糖塊崩裂的清脆聲在腦海中散開，卻在夢裡悄悄幻化成冰冷的珠串相撞聲，拉扯出一絲現實之外的縫隙。

　　頃刻間，她看見一個穿著深色大衣的背影走在前面，以為是剛離開的懷吉，想追上去。可那人一回頭，穿的卻是她最熟悉的孤寂圓領青衫，腰間革帶勒出一道孤寂線條。

　　他遠遠地站著，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深壑，在那片白茫茫的光影裡，他只是靜靜低頭，在那裡剪著殘蕊。

　　當他抬頭與她四目相交時，懷吉像是她記憶裡那樣，輕輕笑著對她說：「公主。」

　　陽光在這一刻刺眼奪目，將他的身影漸漸融化在白茫茫的虛無中。

　　徽柔想喊他，卻吸進肺裡的不是奶糖香，而是一種潮濕、帶著墨香與焚香的幽深氣息。

　　有人輕輕替她蓋上毯子，她分不清那是剛餵她吃著鬆餅的懷吉，還是從小伴她長大、深深思念著的他。

　　「懷吉……」她呢喃。耳邊似乎傳來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，讓她不確定自己是在暖陽下，還是在孤城裡。

　　原本滑落的毯子似乎因她微小蜷縮，又悄悄貼回肩頭。暖意重新籠罩，像當初懷吉溫柔覆上的力度，隔著時空與記憶，悄悄重回她的感官。

　　徽柔閉眼，喉嚨逸出細若蚊蚋的嚶嚀。伸手觸碰沙發邊緣，卻只碰到冰冷的皮質。冷意沿著指尖瞬間蔓延，篤定感像水滴消失在海裡般無痕而迅速。

　　她撐開眼，客廳裡依舊只有她一個人。光影在地板上無聲爬行，手機冷冰冰地躺在胸口，螢幕暗淡，沒有任何未讀訊息。

　　徽柔坐起身，望向空蕩蕩的沙發，眼神迷惘。這份感覺太真實，真實到她幾乎能聞到懷吉淡淡的草木香，甚至感受到肩頭殘留的微溫。

　　低頭看手心，指尖微微顫抖。午後暖洋洋的陽光灑在身上，她忽然明白，那份被守護的感覺，或許並非此刻此地的某個人，而是刻進骨血的規律?如影離不開光，跨越時空，依舊執行著保護她的本能。

　　她坐在沙發上，胸口微微起伏，失神地喘息。為了擺脫虛實交錯的迷惘，下意識瞥了一眼手錶。

　　原以為自己小睡了一個時辰，久到足以讓夢裡的日頭移到西窗，可錶盤上的數字告訴她：從發訊息到現在，僅僅過了五分鐘。

　　五分鐘，在這裡只夠泡一杯茶；在夢裡，卻長得像耗盡半生的守候。

　　胸口的手機微微震動，螢幕亮起?巧巧回訊息了。

　　「好啊！我想吃鬆餅很久了。我現在盯螢幕盯到眼花，看到你訊息簡直是救命。等我們忙完，絕對要去大吃一頓報復社會！」

　　隔著螢幕，徽柔能想像巧巧那股活力，像一道強光瞬間驅散客廳殘存的墨香與冷意。

　　看著訊息，嘴角微勾，但臉頰僵硬如凍結的光影。腦海中仍揮不去夢裡那聲低喚，以及不存在卻殘留的溫度。

　　最終，她輕輕敲下：

　　「那我便候著了」

　　發送成功後，她把手機放到一旁，再次望向空蕩的沙發。

　　陽光依舊、時間依舊。她知道自己應該回到那個在她闔眼之前就已存在的現實，可心底某個角落，仍被扣留在另一個時空、那個存在於她心底深處、會笑著叫她公主的人。

　　在那個世界，五分鐘，足以讓她與那個人交換一場隔著深壑、無法抵達的對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