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梦回清平》》蜜雪无糖去冰

152、《夢回清平》｜重影深壑 下 幾公里外，

　　幾公里外，量子物理研究所。

　　顯示器上的藍光幽幽映在懷吉的眉心。與西景佳苑那抹暖洋洋、緩慢流淌的午後陽光不同，這裡的時間精確到微秒，每一道跳動的波形都代表著絕對的理智。

　　泉成伸了個懶腰，椅子在地板上滑出刺耳的聲響：「梁老師，這波應該穩了吧？」

　　懷吉握著滑鼠的手微微一頓，停在空中。那個稱呼在空氣裡停了一拍，帶著尚未該到的正式感。他轉頭看向這個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學弟，無奈地笑了笑。

　　「時間還沒到呢。」懷吉說，語氣帶著學者特有的嚴謹。

　　泉成嘿嘿一笑：「早晚的事嘛，反正大家心裡都已經這麼叫了。」

　　懷吉沒有回話，視線重回螢幕，目光落在那道平滑得近乎完美的曲線上。

　　就在那一刻，他桌上的手機螢幕無聲亮起。

　　雖然隔著幾公里，他看不見那個蜷縮在沙發上、對著手機發呆的女孩，但螢幕跳出的對話框提示，終究讓他平靜的眼波泛起一絲與理性實驗室格格不入的溫柔。

　　隨後，他視線微垂，目光在亮起的手機螢幕上停留了一瞬?那是一條長達十幾秒的語音訊息，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。

　　「我出去接個電話。」

　　他對泉成交待了一聲，隨手摘下鼻樑上的眼鏡，一邊起身一邊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摸出無線耳機戴上。

　　數據分析室外的走廊空蕩而幽長，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依次亮起，發出細微的嗡鳴聲。懷吉走到走廊盡頭的露台邊。這裡可以望見不遠處的校區街道，午後的陽光雖然依舊明亮，卻不再像剛才約會時那麼炙熱，而是帶著一種冷靜的、快要西斜的金黃色。

　　他指尖輕觸螢幕，訊息播放，耳機裡傳出她略顯慵懶、帶著剛醒後恍惚感的聲音。

　　耳機裡先是傳來一聲輕微的摩擦音，像是她翻動身體時蹭到了沙發的皮質，隨後是徽柔略顯慵懶、還帶著幾分夢後恍惚的聲音：

　　「懷吉……我剛剛睡著了，做了個很長的夢。沒想到醒來，卻只過了五分鐘。」

　　她的聲音軟綿綿的，尾音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依賴，透過電波傳進他的耳膜，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掃過他的心尖。

　　懷吉扶著欄杆的手微微收緊。

　　在那一刻，他彷彿看見了那個蜷縮在沙發上、眼神迷惘的女孩。他聽出她話裡的驚訝與不安，那五分鐘的差距，竟與他此刻的焦慮微妙共振。

　　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，指腹輕輕摩挲著語音條的波紋，像隔著幾公里，在安撫那個剛從夢境中醒來的靈魂。

　　這間實驗室精確地計算著微秒，而她的世界卻在那五分鐘裡經歷了漫長的時間。

　　懷吉閉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，嗓音低沉地對著手機回覆道：

　　「我的小公主，夢到什麼了啊？」

　　「當然是夢到你。」

　　螢幕上的這行字，帶著她特有的理所當然的嬌蠻，卻像一隻溫軟的小手，輕輕撫平了他心底所有焦慮。他能想像，她發這句語音時，一定正咬著唇，試圖藏起眼底那抹尚未散盡的驚悸與依戀。

　　他看向不遠處的校區街道，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。

　　「只是夢到我嗎？」

　　他按住語音鈕，嗓音低磁，帶著一點誘哄的笑意：「夢裡的我有沒有聽你的話？有沒有給你買你最想吃的鬆餅？」

　　他沒有追問那個「很長的夢」究竟內容為何。作為物理學者，他比誰都清楚大腦在極度倦怠下對時間的扭曲；但作為她的懷吉，他只想讓她從那份「漫長的五分鐘」裡徹底走出來，重新降落在這個有他的、真實的世界。

　　而沙發上的徽柔，聽著他那聲帶笑意的「我的小公主」，鼻尖莫名一酸。

　　那聲稱呼，和夢裡那聲隔著深壑的「公主」，明明是同樣的兩個字，卻重得讓她想落淚，又輕得讓她想微笑。

　　她蜷縮起雙腿，把下巴抵在膝蓋上，看著那塊已經融化殆盡的大白兔奶糖包裝紙，輕聲對著手機嘀咕：

　　「夢裡……你笑起來，還是一樣這麼好看。」她猶豫地又開口，「嗯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跟你說說話罷了。」

　　懷吉聽完這則語音，沉默了幾秒。她聲音裡那一絲微弱的顫抖，他聽得分明?那是剛從深淵邊緣被拉回的人才會留存的餘悸。

　　陽光斜灑在走廊上，他做出了一個與平日理性形象完全不符的決定。

　　他重新點下錄音鍵，聲音溫柔得像能滴出水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：

　　「那我現在就回去，讓你聽個夠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他不等徽柔回覆，便轉身走回主控室。趁著系統進入下一輪自動校驗的空檔，他動作利落地在螢幕上敲下最後幾行檢核代碼，完成封存確認後，又回到數據分析室。

　　他望向螢幕前的泉成和巧巧，隨後瞥了一眼擺在桌上的手機時間。

　　「泉成，數據我已經做好了自動封存，如果四點前熱噪聲保持在 0.02 以下，你直接存檔就行。」

　　泉成愣了愣，隨即揚起眉毛，半開玩笑地說：「師兄，你這就要走？我還以為你會待到傍晚呢！」

　　懷吉抓起椅背上的深色大衣，動作優雅卻透著不易察覺的急切。他回過頭，對著泉成露出一個禮貌卻清疏的微笑：「我今天有急事，得先走一步。」

　　說完，他戴上無線耳機，步履利落地穿過數據分析室外幽長的走廊。感應燈隨著腳步依次亮起，發出細微嗡鳴。

　　走到走廊盡頭的露台邊，他遠望校區外的人潮，才從口袋裡拿出手機。

　　螢幕上躺著一條未讀語音。

　　「真的嗎？」她的聲音透著喜悅，又帶著怕打擾到他的小心翼翼。

　　這抹小心翼翼，像一根細針，輕輕觸碰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。

　　懷吉腳步未停，腦海卻浮現她握著手機、既期待又怕打擾他的神情。心頭微微一緊，眉眼不自覺柔和，嘴角勾起一抹心疼而溫暖的笑意。

　　「嗯，真的。」他低聲回覆，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與一絲溫柔，像要將她的喜悅穩穩承接在掌心。

　　而剛看著懷吉整理完桌面、拔掉耳機的背影，泉成心裡不免微微揣測：平日工作狂的懷吉竟然破天荒地要提前離開。

　　然而，他並不知道，此刻對懷吉而言，數據已不再是眼中的最高優先序，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他的小公主身邊。

　　懷吉幾乎是一路未停地下了樓。

　　冬日的風從校區出口迎面撲來，冷得刺骨，卻讓人清醒。懷吉伸手拉緊大衣，腳步反而更快了些，彷彿只要慢上一秒，她那頭的溫度就會散去。

　　手機仍在掌心，螢幕暗著，卻彷彿還留著她方才的聲音。

　　那一聲「真的嗎」，輕得不像確認，倒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試探。

　　他唇角微揚，眼底的溫度卻始終未散。

　　這世上少有什麼事，能讓他如此篤定?卻偏偏，是她。

　　熟悉的公寓走廊裡，電梯門開的聲音顯得格外清脆，懷吉甚至沒等電梯完全停穩就邁了出去。

　　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，在寂靜的公寓裡像是一道破冰的雷。

　　推開門，他一眼就看見了徽柔，她依然坐在沙發上，抱著膝蓋，像是在等一個應該回來的人，只是那份篤定，被一場夢輕輕碰鬆了。

　　聽到門口的動靜，徽柔抬頭，眼神一瞬間亮了起來。那份被夢碰鬆的篤定，似乎在見到他的瞬間又悄悄回到胸口。

　　懷吉甚至來不及脫下那件帶著寒氣的深色大衣，便幾步跨到沙發前，在身前半跪下來。他伸出手，隔著厚實的衣料，穩穩地扶住她的肩膀。

　　「我回來了。」他微喘著氣，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安定她的靈魂，「我的小公主，我回來陪你了。」

　　「懷吉！」徽柔再也抑制不住，一頭撞進懷吉的懷裡，雙手死死揪住他大衣的領口，「我好想你。」

　　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撞得身子微晃，心尖也跟著顫了一下。他反手擁住她，感受到她還帶著餘悸的體溫，既驚訝又心疼：「你是不是做惡夢了？別怕，慢慢跟我說。」

　　徽柔埋在他的胸口，聽著那沉穩而真實的心跳聲。良久，她才微微抬頭，眼底仍銜著淚，但努力撐起一個笑臉：「不是惡夢。」又頓了頓，像是確定自己說得出口，才輕聲補了一句：「是一個我很想你的夢。」

　　懷吉聽得心頭一震。感動之餘，一股難以名狀的疑惑悄然爬上心頭。他沒有立刻開口，只是定定地看著她。

　　他的直覺告訴他，這不尋常。從他陪她回到公寓到現在，滿打滿算不過三小時。什麼樣的夢，能在這樣短暫的午後，讓她銜著淚，卻露出那種不該只屬於幾小時分別的反應。

　　他注視著她眼角尚未乾透的淚痕，在那一瞬間，那道漂亮得詭異、精準重合的數據曲線，竟與她眼角的淚光在他腦海中重疊在一起。

　　「……想我的夢？」

　　懷吉低聲重複著，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探尋與不安。其實他想知道的是，你夢裡的那個我，是眼前的我還是......？

　　「徽柔，」他握住她的手，指尖微涼，聲音低沉得近乎耳語，「是不是夢裡的那個我，對你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？」

　　徽柔的身子微微僵住，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哽住，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
　　她無法誠實地告訴他：我很想念夢裡的那個你。
　　那並不是不愛，而是夢裡的那個他，恰好填補了她此刻說不出口的空缺。

　　因為她隱約感到了他話語底下的不安?
　　那不是質問，而是一種，連他自己都無法觸碰的東西，正在悄悄動搖。

　　「我……」她避開了他的視線，纖細的指尖不自覺地抓緊了他的手臂，聲音細如蚊蚋，帶著一絲夢境殘留的空洞：「只看見你站得離我遠遠的。」

　　「離你遠遠的？」懷吉的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。

　　心口像是被什麼鈍器重重一擊。
　　他不敢細想，在那短短的夢裡，自己究竟成了什麼樣子，才會讓她醒來後，仍帶著失序與惶惑。

　　懷吉強壓著內心的不安，收緊雙臂，將她摟進懷裡，像是要把兩人的靈魂緊緊相貼。

　　「夢都是相反的，你看，我們現在抱得多緊？」

　　他的下巴輕抵在她的髮頂，感受到她身上的暖意順著胸口流動，那份真實的觸感讓他重新抓住一絲掌控感，彷彿只要握緊這個當下，一切漂浮不定的焦慮都能暫時安放。

　　徽柔在他懷中靜默許久，然後極輕地、卻清晰地將額頭貼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。不是嘴唇，而是心跳所在的位置，彷彿在說：我聽見了，這是現在，這是真的。我選擇這裡。

　　懷吉感受到她的溫度與心跳，胸口微微一緊，心底的溫暖沿著整個身體慢慢流開。他低下頭，輕輕撫過她的背，指尖的觸感帶著確定?她的信任與依靠，都在這一刻落定。

　　夢與現實在此交會，時間仿佛暫停。他只想停留在這裡，守住她的溫暖，感受這份真實。

　　空氣裡只剩下心跳的聲音，以及這個當下，安穩而完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