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梦回清平》》蜜雪无糖去冰

147、《夢回清平》｜甜意留白 上 徽柔轉醒時

　　徽柔轉醒時，窗櫺漏進的光已不復清晨那抹清透的柔白，而是午後特有的、略帶暖意的斜陽。

　　她剛從一場短短的午睡中醒來，意識還有些浮在半空。

　　她怔忪地凝望著帳頂層疊繁複的繡紋，一瞬間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?

　　昨夜萬家燈火的喧囂、書店街幽微的紙香、那盞杏仁茶燙人的甜意，還有懷吉手機螢幕在夜色中映出、僅屬於兩人的微光……這一切如同一層尚未褪盡的溫柔暮靄，依舊嚴絲合縫地包裹著她的知覺。

　　然而耳畔傳來的，卻是公主宅中熟悉的靜謐與微不可聞的風聲。

　　她微微側過身，長髮在枕上散開，隨後又緩緩坐起，手指落在錦被上，那份溫熱早已不在，只剩下織錦細緻而冷靜的觸感。

　　她知道?那些熾熱的瞬間，已被鎖進了記憶最深處。

　　「……原來是午後了。」她低聲呢喃，望向窗外斜斜灑入的光影，像是時間在無聲地提醒她，那些溫熱的片段，終究只能妥帖地收進心底。

　　往常她總是吩咐宮女申時再喚，今兒卻才未時，門外便傳來了輕輕的通報聲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拿捏得宜的恭敬：
　　「公主？公主您醒了嗎？崔白大人與嘉慶子在外候見。」

　　徽柔微微一愣，方才那抹浮在半空的惆悵被這兩個熟悉的名字瞬間拽回了地面。

　　她唇角揚起一抹極淡、卻發自肺腑的笑意：「快請他們進來。」

　　侍女將人引入寢閣外間。崔白與嘉慶子相偕入內，嘉慶子懷裡依舊緊緊抱著一只精緻的小木匣，一見到徽柔，那雙圓潤的眼便先彎成了月牙，盛滿了不言而喻的喜悅。

　　「公主。」崔白從容地拱手行禮，他目光清明，似是看出了兩位女子間流動的親暱，隨即溫和開口：「臣先去前廳拜會駙馬。」

　　說罷，他便轉身離去。那輕穩的腳步聲消失在長廊盡頭，將這一方午後的寧靜與閒適，全數留給了這對闊別已久的知己。

　　徽柔幾乎是立刻上前迎她，拉住嘉慶子的手，語氣裡是掩不住的親暱：
　　「你來得正好，我正嫌這屋子靜得讓人心裡發慌。」

　　嘉慶子笑盈盈地將木匣擱在小几上，纖指輕撥開蓋，一陣帶著微酸、極其清甜的果香便在閣中悠悠盪開。匣子裡整齊地碼著瓷盅，裡頭的釀梅個個色澤晶瑩、如琥珀般透亮，浸在濃稠的蜜汁裡。

　　「公主，這是清風樓今年頭一茬新釀的。」嘉慶子語氣輕快，「聽說頭一批梅子最是生津，奴特地叫人留了一份，就想著給您送來。」

　　徽柔眼神一亮，禁不住湊近了些，那股熟悉的酸甜氣息讓她緊繃的雙肩不自覺放鬆了下來。

　　嘉慶子看著公主，笑得像是在分享一個藏了多年的秘密：
　　「不知怎地，奴每每一瞧見這釀梅，心裡頭浮現的全是公主小時的模樣。」

　　徽柔望著那一盅盅剔透的梅子，腦海中浮現出多年前的殘影，忍不住失笑：

　　「你這一說，我倒也記起來了。那年我跟爹爹鬧彆扭，他拿了端午新出的釀梅來哄我，但我還氣著呢，存心躲在被子裡不肯出來……」

　　她抬眼看向嘉慶子，唇角的笑意深了些：「誰知爹爹反而故意拔高音量，說公主還睡著，轉頭竟把釀梅全賞給了你。」

　　嘉慶子聽了，忍不住掩唇咯咯笑了起來：

　　「那可是奴這輩子吃過最驚心動魄的一回賞賜了。奴當時接也不是、不接也不是，分明聞著極甜，吃進嘴裡卻全是冷汗，就怕被子裡那對眼珠子要把奴給瞪穿了。」

　　徽柔聽得眼睫輕顫，忍不住拿起帕子掩住嘴，清脆的笑聲在空曠的寢閣裡迴盪開來，像是驚散了盤旋在樑上的孤寂。

　　「我後來還硬拉著爹爹逼他答應我。」徽柔眼底帶著孩童般的執拗與懷念，輕聲道：「我說，往後若是我再鬧彆扭，爹爹再帶釀梅來看我，請他一定不要氣餒，更不許放棄，哪怕我躲得再深，也一定要把釀梅硬塞給我。」

　　嘉慶子笑得眼尾都泛起了細紋，點了點頭：

　　「奴還記得那次，公主氣得不輕，連帶著也把梁先生給遷怒了，硬是冷著臉不肯理他，足足有一個時辰呢。」

　　說完這句，嘉慶子像是突然被什麼蟄了一下，笑意猛地一滯。她驚覺自己提到了那個早已不能在公主面前隨意提及的人，怕戳中了她心底最疼的那塊肉，忙不迭地收住了聲。

　　徽柔倒是不避諱，反而主動拉過嘉慶子的手輕輕拍了拍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的自嘲：

　　「那時，我以為爹爹走了，竟看到懷吉站在那，我問他，他竟還抿著嘴一聲不吭，害得我以為爹爹早走沒影了，沒承想，爹爹竟是在那兒偷看我裝睡。」

　　嘉慶子見公主沒惱，這才舒了一口氣，眼底重新閃起細碎的光，語氣愈發輕快：「說到底，奴這名字全是托了梁先生的福。」

　　她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，像是要撥開空氣裡那層淡淡的惆悵，故意放軟了聲調：「要不是他當時眼疾手快，把那盤嘉慶坊送來的李子推到您跟前，奴的名今日恐怕就成『辣腳子』或者『鱔魚包』了。」

　　徽柔愣了一瞬，腦海中勾勒出嘉慶子頂著「鱔魚包」這個名字一本正經回話的模樣，終於按捺不住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
　　那一瞬間，午後閣中原本凝滯的光，彷彿在笑聲裡輕輕晃動了一下，也跟著明亮了幾分。

　　嘉慶子的玩笑裡藏著最深沉的溫柔?她太懂公主心裡的沉重，所以才用這份市井的煙火氣，把那份思念輕輕地、不留痕跡地化開。

　　不多時，徽柔微微收起笑意，指尖輕輕摩挲著白瓷盅的邊緣，看著嘉慶子，目光溫潤且認真：「嘉慶子，你如今……過得可好？」

　　嘉慶子低了低頭，面上泛起一抹略帶羞澀的無奈，語氣裡卻透著自在：「奴婚後的日子也就平常些，閒時陪他磨墨作畫，偶爾下廚折騰點新樣式的點心，倒也自在。」

　　徽柔笑了，眼裡閃過柔光：「日子平淡，倒也不壞。至少能有人說說心裡話。」

　　嘉慶子臉微微泛紅：「話是如此，只是他這人在生活上是個不管不顧的，總想著下次要去哪座名山踏青、觀雲覽水，卻全然不顧奴在旁辛苦如何。」

　　徽柔聽得入神，忍不住輕聲笑道：「遊山玩水、看盡江山盛景，這也能算辛苦？」

　　嘉慶子臉上浮現一抹窘迫，低聲嘟囔道：「公主您是不知，他看中的那些名山，山路險峻得緊，路途又顛簸，奴這身子骨哪禁得起他那樣折騰？」

　　徽柔眼底閃過一絲柔光，語氣帶著三分打趣、七分溫柔：

　　「這可不行。路途如斯顛簸，你若是……腹中有了小兒，他還敢這樣胡鬧嗎？」

　　嘉慶子頓時漲紅了臉，忙垂下頭去捏著帕子，連聲道：

　　「公主，您怎麼也跟著打趣奴了……」

　　寢閣內，兩名女子坐在寢閣外間的小几前，嚐著酸甜的釀梅，午後的陽光溫柔地勾勒出她們的輪廓。在這一刻，她們像是躲開了外頭的風暴，只是這世間最尋常的一對姊妹，聊著未來的期盼，與眼前的細碎。

　　在這個被命運壓得喘不過氣的世界裡，至少此刻，她們還能這樣笑著坐在一起。

　　閣中靜得只餘瓷匙輕碰盅壁的細聲，午後的光正緩緩往窗櫺邊退去。

　　外間忽然傳來侍女輕聲的通報：「公主，崔白大人前來辭行。」

　　徽柔微微斂起笑意，點了點頭：「快請他進來。」

　　簾帳從外側被輕輕掀起，片刻後又沉沉垂落。
　　崔白並未直入，只在簾前稍候片刻，待侍女退下，這才踏入外間。

　　他衣襟略鬆，眉眼間尚帶著談笑後的餘興，身上隱約有淡淡的酒氣與松煙墨香，卻並不張揚。

　　「臣叨擾多時，特來向公主請辭。」他拱手行禮，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有度。

　　徽柔淡然一笑：「崔大人雅興正濃，何必拘禮。」

　　崔白也笑了笑，沒有多話。

　　嘉慶子已起身立於崔白身側，語氣仍帶著方才那份輕快：「時辰已晚，公主，那我們就先告辭了。」

　　只是轉身出門之際，嘉慶子像是忽然被某種憂慮絆住了腳步。她回頭看向徽柔，那是她進門以來神色最沉重的一刻。

　　她停在午後的光影邊緣，壓低了聲音，那語氣輕得像是怕弄髒了這屋子裡的甜香：

　　「對了，公主，前些日子……外頭偶有些閒話。」她頓了頓，眼底閃過一絲掙扎，終究還是說了出來：「說駙馬近來在外走動得勤了些，有些去處……終究不大合規矩。」

　　嘉慶子一邊說，一邊小心地觀察著徽柔的臉色。她知道公主不愛駙馬，但這等醜事傳到耳邊，終究是壞了皇家的臉面。

　　閣內原本溫馨的氣息微微滯了一滯，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沉靜。徽柔聽完，眉心連動都沒動一下。

　　對她來說，李瑋在哪裡、跟誰在一起，就像是這宅子角落裡的塵埃，知道它在那兒，卻連動手清掃都嫌麻煩。

　　徽柔抬起眼，目光清冷如雪，略微掃向窗外斜灑的光影，語氣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：『我知道了。』

　　那聲音輕飄飄的，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。沒有憤怒，沒有哀傷，甚至連一絲自憐都沒有，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漠然。

　　嘉慶子見狀，原本懸著的心這才落了地。她看出來了，公主對駙馬是真的連半點情緒都懶得施捨了。

　　於是就沒再往下說，只是對公主笑了笑，像是將那句髒了耳朵的話輕輕拂去。崔白再行一禮，兩人相偕退下，腳步聲漸遠，消失在長廊的風裡。

　　午後的光依舊斜斜地打在桌上，釀梅的香氣尚未散去。徽柔看著那盅晶瑩的梅子，忽然覺得這世間的事真是諷刺?有些人費盡心思想要那一點點甜，而她自己，明明手裡握著這世間最頂尖的甜，心底卻只剩下冷眼看戲的荒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