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梦回清平》》蜜雪无糖去冰

145、《夢回清平》｜歲暮暖光 上 宮燈隔歲月

　　除夕清晨的實驗室比往日更安靜。

　　走廊裡只有冷白的燈一盞一盞亮著，像是還沒睡醒的星群。懷吉刷卡進門時，聽見遠處低溫腔傳來低沉而穩定的運轉聲，那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楚。

　　思偉已經在裡面了。

　　他坐在控制台前，啃著一顆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包子，一邊盯著螢幕上的溫度曲線，一邊和懷吉打招呼：

　　「師兄，你這麼早就來了？」

　　懷吉走到他身旁，看了一眼曲線：「對啊，材料組待會會過來換片。」

　　思偉語氣半開玩笑的說：

　　「冠宇正在線上，他說他在家被他爸媽逼著包水餃，還不如待在這呢。我覺得他分明是和我們炫耀。」

　　懷吉笑著說：
　　「材料組這一批如果不現在測，整個 cycle 就要拖一個月。你守在這裡，是最關鍵的那個點。」

　　這時，主控室外發出聲響，原來是文博領著健麒和奕然進來，黃波跟在後面推著一台載滿樣品盒的小推車，車輪在地面上發出低低的摩擦聲。

　　他們推開主控室的門後，文博一邊看著標籤，一邊對懷吉和思偉說：

　　「辛苦你們了。這批樣品如果不趁這幾天測完，就只能等下一次生長了。」

　　健麒歪著頭笑了笑：「看來除夕夜咱們只能跟儀器作伴了。」

　　黃波拍了拍推車，像是在安撫一匹老馬似的。

　　「設備狀態現在是最穩的，再拖下去，不一定有這麼乖。」

　　懷吉點了點頭，語氣很輕，卻很確定：「那就開始吧。」

　　他先確認了一眼腔體的穩態標記，才轉身去調整低溫腔的參數，指尖在觸控螢幕上迅速移動，像是已經把除夕、年夜飯、紅燈籠與煙火，全都暫時關在門外。

　　整個流程在材料組換好片後，低溫組將系統一項項拉回測量狀態，確保目標環境穩定。儀器上的曲線慢慢平滑下來，指示燈閃動的節奏趨於穩定，像是對系統發出最後確認信號?然後，實驗正式啟動。

　　等系統穩定後，文博才說：「好，我們這批 OK 了。」

　　說完，他和奕然一起把小推車上的樣品盒整理好、確認標籤無誤，然後推回材料組的儲物區，準備下一批材料。

　　健麒在離開之前又回頭問思偉：「低溫今天只有你在嗎？」

　　思偉笑著轉身，靠在控制台邊說：「對啊，想來陪我一起盯著低溫腔嗎？」
　　他手指輕敲著控制台的觸控螢幕，螢幕上顯示著微微抖動的溫度曲線，綠色波線在冷白燈光下閃爍，像是在默默計數時間。

　　健麒癟嘴笑了笑，又問：「咦？那巧巧是明天喔？」

　　思偉斜眼看了他一眼，打趣道：「你想幹嘛？人家回上海，要初三才會進來。」
　　他順手拉了拉旁邊的資料夾，裡面標註著每個樣品的編號和上一次的冷卻記錄。

　　健麒忍住笑意，說：「喔，好啦，那我先去忙了。」

　　等健麒離開後，思偉隨口說了一句，「嘖，看來泉成又有對手了。」

　　懷吉全都聽到了，那一瞬，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，像是心被什麼勒了一下?既為巧巧能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和幸福而暗自高興，又因她可能不再經常出現在自己身邊而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失落。

　　他感到一種像是冬夜突然失去暖氣、卻又不敢去抱被子的失落。這種矛盾讓他一時無法理清頭緒，好像心底某根細弦被牽動，卻不知該往哪邊拉。他甚至覺得，這種複雜情緒比任何實驗參數還難掌控。

　　意識到這種情緒時，他立刻將思緒拉回，告訴自己：巧巧只是團隊成員。在精密的系統裡，不該有無法解釋的擾動?可心底那微微的波動，他暫時只能先封存。

　　低溫腔穩定運行了幾個小時後，懷吉確認所有參數一切正常，才抬頭看了眼手錶?快六點了。

　　即使低溫腔仍在他腦中回放著曲線的波動，他也突然意識到，自己心底有一段更重要、更值得守候的「溫度」，正等著他去感受與守護。

　　他快速收拾好隨身物品，準備離開實驗室。徽柔很快就要回來，他得先去買些好吃好喝，回家與她一起過年，晚些時候還要帶著徽柔一起和父母視訊拜年。

　　街上的寒氣裹著一絲年味，傍晚的光線被商店的紅燈籠映得溫暖而柔和。懷吉背著包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心裡還在回想低溫腔裡的曲線和系統的運行狀態?每一次微小的波動、每一項參數的變化，都像精密的舞蹈，在他腦海裡反覆上演，將實驗室的緊張與年夜的喜悅暫時隔開。

　　他經過熟悉的便利店，挑了幾瓶果汁、零食，順手買了些徽柔愛吃的小點心，還有她偶爾提過想試的新款甜品。每一樣都像是他心裡的思念，經過精心挑選後被放進塑膠袋裡。

　　回到家裡，他先給父母打了視頻電話。螢幕那端傳來熟悉的笑聲和祝福?「懷吉啊，除夕快樂！」「吃好喝好啊，別忘了給徽柔也準備些好吃的！」他微笑著回答，把日常的忙碌和實驗室裡的緊張暫時收進心底，只留下溫暖的家常和親情。

　　結束通話後，懷吉開始整理餐桌，把熱騰騰的披薩、炸雞和可樂整齊地擺在中央，再將精心挑選的花生糕、杏仁茶與果汁放在一旁。每一樣都像是他心裡的思念，經過細心安排後，整個餐桌看上去溫暖而充滿新意。

　　徽柔這時帶著溫暖的笑意，從房間裡走了出來。
　　「徽柔，你來了。」懷吉微微彎唇，伸手迎接。

　　「新歲安好，懷吉。」徽柔輕聲回應，眼裡閃著笑意。她快步走到懷吉身邊，把頭輕靠在他的肩膀上：「願你今年事事順遂。」

　　懷吉低下頭親吻了她的額頭，並溫柔的說：「徽柔，新年快樂！」

　　她看著懷吉的側臉，又看著他準備的一切，心底不自覺地漾起笑意。

　　這裡的歲除宴和宮廷裡完全不同，沒有繁複禮儀，也沒有約束，一切新奇而自在。她心底那份對半年前在坤寧殿與爹爹共度除夕的思念，竟被這份暖意輕輕隔開。

　　懷吉開口說：「徽柔，剛剛在電話裡，我爸媽還特地叮嚀我，要好好餵飽你呢！」

　　徽柔微微低頭，嘴角揚起柔和的弧度：「叔叔阿姨待我真好。」

　　「那待會我們一起和他們拜年。」懷吉笑著說。

　　徽柔輕輕點頭：「那我先去更衣。」

　　懷吉搖搖頭，語氣溫柔又帶笑，一把摟住她：「不用，我的小公主，在我眼裡早就是最美的了。」

　　徽柔被他逗得臉微微發紅，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
　　餐桌前，她忽然輕輕驚呼：「這胡餅……竟這樣巨大，還覆滿了乾酪與炙肉……」

　　懷吉看著她那副新奇又慎重的模樣，忍不住笑了：「這個不叫胡餅，叫披撒。」

　　徽柔學著他的發音，小心翼翼地念了一遍：
　　「披……披撒？」她抬起眼看他，唇角微微彎起，「這名字，真有意思。」

　　團圓夜就在兩人的笑語與食物的香氣中慢慢流過。

　　等到兩人都吃得心滿意足，懷吉才像想起什麼似的，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帶著燙金小兔子圖樣的紅包，遞到她面前。

　　「我的小公主，新年快樂。」

　　徽柔愣了一下，隨即眼睛亮了起來：「……是壓歲錢？」

　　懷吉笑得很溫柔：「嗯。別人有的，我家小公主也要有。」

　　徽柔雖然在笑，眼眶卻悄悄泛紅。
　　「懷吉……謝謝你。」

　　懷吉低下頭，在她額上輕輕一吻。
　　「徽柔，我愛你。」

　　那一瞬間，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意，卻也在暖意深處，隱隱觸碰到另一抹記憶的影子……

　　半年前的除夕，她仍在坤寧殿與爹爹、姐姐一同宴飲，歲賜的喜慶、儀鳳閣的燈火，都還歷歷在目。當時的她，即使孤單，至少還有家人在身旁，也仍有家可回。

　　如今，公主宅裡沒有了懷吉，也沒有了嘉慶子，那偌大的宮中，除了娘娘與姊姊，其餘的一切彷彿都已散盡。這份落寞在家的暖意中忽隱忽現，讓她更覺珍惜眼前的每一刻。

　　懷吉看出徽柔的落寞，提議道：「不如這時和我爸媽視頻拜年吧。」

　　徽柔微微一愣，緊張地邊整理儀容，邊小聲問：「我的頭飾……還端正嗎？」

　　懷吉輕笑，伸手示意她放鬆：「不用擔心，只是拜個年，讓他們看看你而已，不像上朝那樣嚴肅。」

　　徽柔仍忍不住想給叔叔阿姨留下好印象，悄悄跑到浴室整理了一番，仔細撫平髮絲，檢查每件衣裳是否端正。她心裡暗暗期盼，他們看了會覺得自己大方得體。

　　待徽柔準備好後，懷吉撥出了視頻通話，接通後便和父母打起招呼：「爸媽，新年快樂。」

　　螢幕那端，叔叔阿姨的笑容和聲音溫暖而熟悉，徽柔不由自主地回應：「叔叔阿姨，新歲吉祥。」

　　懷吉的媽媽慈愛地說：「是徽柔吧？新年快樂，有沒有吃飽？」「下次讓懷吉帶你回來，阿姨給你做好吃的！」她又叮囑道：「懷吉啊，你們也得注意保暖，穿暖活些。」

　　屋裡的寒意似乎瞬間被隔絕，外頭的街燈與霜光退到門外。此刻，時間彷彿只剩下他們?溫熱的茶杯還留著餘溫，點心的香氣在空氣裡微微盤旋，紅包袋淡淡的紙香伴隨著溫馨的年夜飯，一起包裹著這份暖意。

　　徽柔輕輕握住懷吉的大手，掌心傳來的溫度比任何時候都真切。她感受著這熟悉的溫度，也感受到家的安全感?這裡沒有宮廷的規矩，也沒有禮儀的束縛，只有真心呵護的溫暖和當下最真實的安穩。

　　她在心裡暗暗想，也許這一刻，自己才真正第一次、真切地體會到「歲除」的意義。

　　心裡暖暖的，徽柔想起應該傳一則祝福訊息給巧巧。但當她拿起手機，手指準備滑開聊天視窗時，卻愣住了?螢幕上，巧巧已經先傳了一則訊息給她：

　　「新年快樂，徽柔！」

　　徽柔嘴角不自覺揚起，眼裡帶著笑意。
　　她低頭回了訊息：「新年快樂，巧巧，正想起你。」隨手加上一個煙火貼圖，心裡暖意滿溢。

　　翌日初一清晨，徽柔醒來時仍枕在懷吉的手臂上。晨光透過窗簾灑進屋內，溫暖而安靜。對她而言，這是與懷吉共享的、只屬於他們的甜蜜時光，也是難得的悠然與親密。

　　徽柔的手指輕輕撫過懷吉的睫毛。那一瞬，他的眼睫微微顫動，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。徽柔依戀的笑容就在眼前，如晨光般柔和。

　　「懷吉，新年好。」她眉眼帶笑，聲音溫柔而低柔。

　　懷吉把徽柔摟得更緊一些，額頭輕抵她的眉心，溫柔地在她耳邊說：「新年快樂，我的徽柔。願每一天都像今晨這般美好。」

　　徽柔抬頭看著他，微笑得有些羞澀：「以前每逢過年，只覺得熱鬧與繁複…但現在開始，我覺得真正的幸福就是這樣安靜地待在你身邊。」

　　懷吉握著她的手，眼神柔和：「這樣的安穩，對我來說，比任何事物都還要珍貴。」

　　徽柔緊了緊手指：「懷吉，我好喜歡這裡的年，如此簡單而美好。」

　　他沉靜笑著，把視線放在她臉上最柔的那一角：「那…你今年的新年願望是什麼？」

　　徽柔想了想，眼裡閃著光：「嗯…只要能和你待在一起，那便是我最大的願望。」她又柔聲補充：「還有…希望姐姐和娘娘身體都健健康康的。」

　　懷吉微笑起來，眼神柔和而真切：「會的，我會一直陪著你。你也要健健康康地待在我身邊，知道嗎？」說完他又想了一下，接著說：「待會我要帶你去街上感受這裡過年的氣氛，我要幫你戴上那條紅色的圍巾，還要幫你把帽子扣好，才不會冷到我的小公主。」

　　徽柔聽了，臉微微紅了：「那太好了，我一直很想知道這裡過年的樣子。」

　　懷吉點頭，又摸了摸下巴，像是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：
　　「我還要做一本我們的日常相冊。把我們一起吃過的餐廳、一起走過的路、一起看過的風景，都記錄下來。就像戀愛筆記本一樣。」

　　徽柔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起來：「戀愛......筆記本?聽起來真有意思，那我們得好好記錄下來。」

　　懷吉接著又說出另一個計劃：「還有…我想學你最喜歡的那道鯉魚焙麵，然後每年初一親手做給你吃。」

　　徽柔笑著挨近他：「那我也要學泡麵的煮法。可是…你得先教我。」

　　懷吉大笑起來，低低說：「好，我一定會耐心教你的。」

　　他們就這樣輕聲地聊著、笑著，把那些屬於兩個人的新年願望與未來計畫一件一件說出來。屋外的霜還未融化，光在冰晶上閃亮；屋裡的暖意卻像在他們的胸口慢慢擴散，向未來延伸、向每一個共同的日常綻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