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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7、《夢回清平》|周期無解 上 嘉佑八年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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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佑八年三月辛未晦,今上崩於福寧殿。
那日,宮中一切如常。
官家雖有病在身,飲食起居仍依舊,宮人也未察覺他有何異樣。
入夜後,官家剛睡下不久,卻忽然坐起,命人取藥,又一再催促近侍去召皇后。
等皇后趕到時,他已虛弱得難以開口,只是微微抬手,指向自己的心口?
眼中含著淚光,卻說不出一句話。
皇后立刻召來御醫診治。投藥、灸艾、針石……皆試過,仍是回天乏術。
她一時不知所措,只能在床邊半擁著官家,低聲在他耳畔說些旁人聽不清的話。
殿外風息,簾影微動,室內只餘藥香與喘息聲交織。
夜氣沉凝,燭影搖曳,官家在皇后含淚的凝視中,緩緩鬆開她的手,安詳駕崩。
御醫確認後,殿中內臣正欲開宮門去報輔政大臣。
皇后拭去淚水,聲音卻異常鎮定:
「此時宮門豈可夜開?先密派人去報輔臣,待天明,再入宮。」
說罷,她轉身喚來掌管官家起居的內臣,語調平穩地吩咐道:
「官家夜裡要喝粥,快去御廚取來。」
她環視殿內,見御醫已不在,當即命人召回,並令數名內臣守在醫官身側,不得擅離福寧殿半步。
一切安排妥當後,她才低聲吩咐任都知:
「明日宮門一開,立刻去報徽柔。切記?不可驚動旁人。」
清晨將明,宮門方啟,任都知奉皇后之命疾馳出宮。
霜氣凝重,風聲如哭,宮牆漸遠,天光愈寒。
?
而遠在公主宅的徽柔,也在同一時刻?
剛從懷吉的懷抱中消失,回到了寢閣的榻上。
她習慣性地走到門邊,輕聲問侍女:「冬梅,如今是何時辰?」
門外傳來恭聲回稟:「將近卯時,請公主殿下安歇。」
徽柔點了點頭,依照往常吩咐:「未到辰時,不必來喚。」
說罷,便回榻歇息。
夜色靜沉,宮燈之光在帳上微微顫動。
然而至卯時中段,外頭忽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任都知伏聲啟道:「啟稟公主殿下,臣奉皇后懿旨,有要事稟報。」
守在外頭的侍女認得他是高班內侍,不敢阻攔,匆忙入內通報。
任都知抵達內院時,徽柔尚在沉睡;然而那外頭的騷動,終究驚醒了她。
她微微睜開眼,意識仍在夢與醒之間,隱約聽見殿外的腳步聲與壓低的呼喚。
她輕聲道:「傳他進來。」
她披上一件月白褙子,聲音仍帶著未褪的睡意,步出內室,輕聲問:
「任都知,何事如此倉促?」
燈影微顫。
任都知伏地啟奏,聲音低沉而急促:
「啟稟公主殿下,官家於夜裡龍馭賓天。
皇后娘娘有命,請公主入宮視疾,務須謹慎,切勿外傳。」
徽柔聞言一怔,指尖驟然冰冷。
彷彿四周的空氣在那一瞬凝結?
風、燈、人的氣息,全都靜止了。
好一會兒,她說不出話。待回過神來,淚水已不自覺滑落,打濕了衣襟。
清晨的霧氣尚未散去,徽柔在任都知的引領下,踏過寂靜的宮道。
兩側禁衛列立,遠遠垂首,不敢仰視。
燭光映在青石地上,拉出一條條長影,隨風微微晃動。
她的心頭沉重,每一步都像踏在無聲的空氣裡。
任都知低聲道:「公主,請遵皇后懿旨,不可驚動旁人。」
他小心地扶著她,領入一條側殿通道,避開大殿正門。
殿內香煙縈繞,靈帳低垂,寒意自石地緩緩滲出。
皇后與苗賢妃已在靈前守候,衣襟素淨,神色肅穆。
徽柔踏入殿中,望見靈帳,心頭一緊,腳步幾乎不穩。
皇后娘娘見狀,輕聲道:
「徽柔,到你爹爹的靈前吧。你爹爹走得很平靜,不必過於悲傷。」
徽柔深吸一口氣,緩緩上前。
每一步都像踏在心上,滿是千言萬語的思念。
她俯身行三跪九叩禮,額頭輕觸冰冷的石地,四周靜得只聽得見自己微顫的呼吸。
皇后微微頷首,柔聲道:「進去吧。」
徽柔點頭,掀起帷帳。
帷帳之內香煙縈繞,白紗輕垂,大行皇帝靜靜安放於榻上,面色莊重而安詳,彷彿只是沉睡。
徽柔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,她忍不住伸出手,卻在御容前的空氣裡停住。
胸口一陣悶痛,淚水無聲滑落,滴在石地上,幾乎聽不見聲息。
殿中寂靜如水,只餘香煙搖曳的細響,與她斷續的哽咽,將這一刻,凝成永遠。
接下來的三日裡,皇后、苗賢妃與徽柔一同守靈。
清晨的微光透入殿內,三人並肩跪於靈前,焚香、哭祭。
徽柔的手緊緊攥著苗娘子的衣袖,苗娘子輕拍她的手背,無聲地給予力量。皇后時而俯身扶正香爐,時而低聲安慰,眼神裡滿是憐惜與關切。
三人的心,隨著大行皇帝安詳的御容,漸漸沉靜。
悲痛雖深,卻因彼此的陪伴,而不再孤單。
?
由於官家駕崩得過於突然,皇后當下秘而不發喪,只暗中召趙曙入宮。
帷帳之後,燭光搖曳,新帝趙曙的身影微微顫動。
他尚未從震驚中回神,殿中的空氣已凝成一股無聲的壓力。
皇后的聲音在靜寂中低低迴盪:
「社稷為重。」
短短四字,如一錘落地,敲定了往後數十年的江山命運。
而在場所有人都不知道,這同時也改寫了一位公主的生命軌跡。
後來,皇后引導十三團練入宮,擁立趙曙即位,此事在朝野間成為傳奇。
自此,曹皇后被尊為皇太后,垂簾聽政。
新帝登基後,太后下詔,晉張茂則為內侍省押班。
對皇城中的宦官而言,那是「張茂則時代」的開端。
那日送葬之列綿延無盡,白幡隨風獵獵作響,哀樂低迴如泣。
懷吉自幼侍於官家左右,此刻也在隊伍之中,心中沉痛難言。
待回至宣德門前,天色已近昏黑,宮門眼看就要閉合。
這時,只見一位內侍從宮中疾步而出,對守門使臣說:
「皇太后先前有旨,宣德門暫且多留片刻,等張先生回來。」
話音未落,忽聽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我回頭望去,只見一名身著素衣的人策馬疾馳而來,身形修長,神情沉穩,眉目間一片清和?正是張茂則先生。
他在宣德門前翻身下馬。宮門內外的內侍一見是他,立刻蜂擁上前:
有人上前請安,有人替他牽馬、撣去衣上的塵土,人人都搶著表現。
張茂則神色如常,只微微一笑,禮貌頷首示意。
隨即抬眼望向北方宮闕深處,燈火微明,那裡正是太后所居的姒徽宮。
他不再停步,提袍邁開大步,直往那方向而去。
他對我有恩,也是最理解我處境的人。
我連忙追上,想喚住他:「張先生!張先生?」
但他頭也不回,步伐依舊穩定,如同什麼都沒聽見。
我慌忙追去,卻怎麼也追不上。
他的身影離我越來越遠,而我的腳步卻像陷入泥淖,越掙扎越沉。
胸口一陣悶痛,氣息漸亂?
下一刻,我滿身是汗地驚醒。
我怔怔地看著房間裡的一切?書桌、筆電、筆記本與散落的文件夾,都還停留在昨夜的樣子。
心跳仍在胸口劇烈跳動。
我轉過頭,身側的徽柔已經不在,而牆上的時鐘指向清晨六點。
空氣裡還殘留著她的氣息?
淡淡的,像花香,又像一場尚未散去的夢。
那氣息隨晨光漸淡,彷彿也在提醒我:她又離去了。
我抬手擦去額角的汗,心底卻仍惴惴不安。
夢裡的宣德門,那聲「張先生」……真實得不像幻覺。
我不確定,那究竟只是夢,還是歷史在用另一種方式,與我對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