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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6、《夢回清平》|成住壞空 下 翌日清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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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,灑進房間,帶著柔柔的光。
徽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看著身旁仍在熟睡的懷吉,心頭湧上一陣暖意。
她靜靜凝視著他,想起昨夜的擁抱與低語,唇角不自覺微微上揚。
懷吉察覺到她的視線,很快醒來。睜眼見她正看著自己,便笑著伸手,將她輕輕攬進懷裡:「早安。」
「早安。」徽柔低聲回應,語氣裡帶著一點羞意。
他替她撥開一縷髮絲,聲音還帶著睡意:「今天沒有排實驗,我想陪你一整天。」
徽柔怔了怔,隨即露出笑容,眼裡閃著光:「真的嗎?」
懷吉點頭:「嗯,我想帶你出去散散心。」
兩人相視而笑。晨光靜靜流動,照亮彼此的眼神,
彷彿這一刻,世間只剩他們與這份柔光。
不久後,懷吉起身為她準備早餐,香氣漸漸瀰漫在空氣中。
徽柔坐在餐桌前,看著他忙碌的背影,心裡湧上一股滿滿的幸福?那一刻,她覺得,比什麼都踏實。
吃完早餐,她跟著懷吉走出家門。
這是她第一次搭乘公車。
透過車窗望出去,街景飛快掠過,她忍不住驚呼出聲。懷吉在旁笑著,替她指認方向;她的眼眸裡閃著新奇與興奮的光。
不久,他們抵達龍亭公園。
徽柔下車,抬頭望向那似是而非的亭台樓閣與池水假山,心中湧上一陣難以名狀的悵然?這裡既陌生,又似曾相識。
現代遊人談笑穿梭,孩童的笑聲與導遊的講解聲此起彼落。
改建後的景觀與她記憶中的宮殿早已判若兩地。
那種隔著時光的斷層感讓她微微出神,彷彿自己正被推到兩個世界的交界處,呼吸間都是昨日與今朝交錯的氣息。
她以目光搜尋園內的宮城?大慶殿、紫宸殿、垂拱殿……
然而,無論怎麼尋,記憶中的景象早已消散無蹤。
心頭一緊,她喃喃低語:「怎麼……變成這個樣子?」
風自湖面拂過,荷葉輕輕顫動。她的聲音微微發顫:「它們……都去哪兒了?」
懷吉靜靜握住她的手,沒有說話,只讓那份溫度透過掌心緩緩傳遞。
兩人並肩往前走。忽然,她看見一塊石碑,碑上刻著「大慶殿遺址」五字。
她的嘴角微微顫抖,眼淚倏然滑落?那一瞬,時光仿佛在她心底斷裂。
他知道?這份陌生,她需要時間消化;而這些記憶,是她獨自背負的失樂園。
龍亭的水面如鏡,倒映著天光雲影。徽柔立於亭畔,目光漸漸柔了下來。
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座石橋上,聲音輕得幾乎要隨風散去:
「那座橋……爹爹與娘娘曾在此處。」
懷吉轉過頭,只見她的目光凝向遠方,聲音溫柔而微顫。
「那日,爹爹親手替娘娘簪花,娘娘笑得很溫柔。
我當時問你?爹爹應該也是愛娘娘的吧?
可我不明白,為什麼娘娘和姐姐都能愛上一個……不是最愛自己的人。」
懷吉腦海裡忽然閃過那句久遠的回應?「這個『最愛』,怕也難說。」
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輕聲說出。
徽柔聽了,嘴角微微一彎,語氣淡然卻透著一絲懷念:
「你當時也是這麼說的。後來我又告訴你,當曹評為了家族拒我時,我便不再愛他了。我能理解他,可我沒法接受一個只給我部分真心的人。」
懷吉靜靜望著她,心底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疼意。
那不是怨,也不是恨?
而是心底那點柔軟,被時光拂過時,化成了幾乎要破碎的釋懷。
為了不讓空氣太靜,他輕咳了一聲,眼裡閃過一絲調皮的光。
語氣忽然變得輕快:「所以啊,你現在是在你男朋友面前提起別的男人嗎?」
徽柔一怔,臉頰微微泛紅,忙擺手解釋:「我、我不是那個意思?」
懷吉看著她,嘴角微微上揚,神情卻假意正色:「那他和我,誰更好看?」
她怔了片刻,終於忍不住笑出聲。那笑意初是羞赧,旋即柔了下來。
她抬眸,語氣輕得幾乎要被風帶走:「那還用說?自然是你。」
風從亭外掠過,水面微漾,將她的聲音也輕輕捲入光裡。
她的目光清亮而真誠?像是多年以來的話,終於在這一刻說出口。
「我自小就喜歡你。」
風掠過亭畔,水光在他們的眼底流轉?那是過往,亦是此刻。
從龍亭公園出來時,陽光已偏西,卻越發明亮。
不遠處的清明上河園鼓樂喧天,遊人如織,吆喝與笑語此起彼落?熱鬧得幾乎讓人忘了季節。
徽柔在門口停下腳步。
彩幡高掛,木橋橫跨水面,眼前的景象讓她心頭微顫?
這樣的場景,她似乎在哪裡見過。
然而當她跨進園中,那股熟悉感又如潮水退散,只餘下一片惘然。
她走到展示廳前,凝視那幅展開的《清明上河圖》。
畫卷中街市喧鬧,舟車往來,茶坊林立,人物眉目生動,如在呼吸。
她低聲讚歎:「這幅畫裡的每一個人、每一棟房屋都好真實……彷彿能聽見街上的叫賣聲、腳步聲,甚至能聞到炊煙的味道。」
懷吉微愣,隨即問道:「你……沒看過這幅畫嗎?」
徽柔怔了一下,指尖輕輕掠過那層玻璃,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吞沒:「未曾見過。」
那句話輕輕落入他心底,如一顆小石子墜入深水,泛起層層無聲的漣漪。
他隨即掏出手機,滑開螢幕查詢。
原本只是想確認畫作年代,卻在下一秒怔住?
原來畫師張擇端,活躍於徽宗年間。
懷吉微皺了皺眉。
徽宗?那是仁宗之後的時代。
他心中那條時間軸不由自主地展開,冷靜而清晰。
若畫師生於徽宗朝,那麼……仁宗的女兒呢?
他順手往下滑,搜尋頁面自動延伸,相關條目在螢幕上閃過?
清明上河圖、故宮、宋仁宗、福康公主……
直到那行文字突兀地停在視線中:
趙徽柔 (1038年—1070年),宋仁宗趙禎長女。
卒於熙寧三年,三十三歲。
懷吉的心口猛地一緊。
那冰冷的數字像一道無聲的鐵鎖,箍在胸前,令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他指尖微顫,卻強迫自己按掉頁面。
螢幕的冷光掠過他臉側,照亮那一瞬間的蒼白。
陽光灑在徽柔的臉上,映出柔和的光暈?
那光明亮得幾乎刺眼,卻照不進他胸中那股壓抑的恐懼。
他不知道徽柔是否早已知曉這個事實,也不確定自己該如何面對。
他在心中安慰自己:
徽柔那邊的時間比這裡慢,也許她的三十三歲,能在這裡活到六、七十歲呢?
他盡量讓語氣維持平穩:「妳現在所處的宋朝,是哪一年?」
徽柔平靜地回答:「嘉佑八年。」
懷吉的笑意微微一滯。
手機螢幕的亮光仍在閃爍,而頁面上的那行文字也清晰映著?
宋仁宗,卒於嘉佑八年三月。
那一刻,他彷彿聽見體內有什麼東西輕輕崩裂。
指尖的熱度漸漸退去,整個世界只剩那幾個字,在冷光裡無聲地閃爍。
他垂下眼,指節在掌心收緊。
他得讓自己呼吸,讓世界重新運轉起來。
遊人如織,孩童的笑聲、販夫的吆喝、絲竹自水榭間悠悠傳來?
那些聲音層層疊疊,熱鬧得幾乎要溢出畫卷。
懷吉與徽柔並肩走在橋上,卻像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在時間之外。
那笑語、那人潮,都離他們那麼近,卻似乎都進不了心裡。
徽柔抬眼望著滿街的彩幡,心底忽生出一種奇異的寂靜?
「那樣的繁華,我後來也見過,甚至比這更盛十倍;可那時的我,卻已是孤身一人。」
懷吉察覺她神情恍惚,輕聲問:「冷嗎?」
徽柔搖搖頭。
他又低聲道:「走慢些,不必趕。」
風稍大,他便替她撥開散髮;路稍陡,他便伸手去扶。
懷吉一邊陪著她走,一邊下意識地注意著每個細節。
風一大,他就問她冷不冷。
走沒幾步,又輕聲提醒:「要不要先坐會兒?太陽有點烈。」
即使只是走過一段階梯,他也會伸手去扶她,生怕她一個不穩。
那份細緻的關懷,近乎焦慮?像是在無聲地對抗什麼,只是連自己也不敢承認。
徽柔看著他,心裡一陣暖意,卻又隱約覺得有些奇怪。
她輕聲笑問:「懷吉,你今日好生奇怪,怎的如此緊張?」
懷吉一愣,神情僵了半拍,隨即笑了笑:「怎麼會?」
那笑容太快,快得像是怕被看穿。
徽柔沒再多問,隨口應了聲「好」。
可當她轉身時,風拂過她的髮稍,她卻忽然覺得?
懷吉的笑容裡,有種說不出的哀傷。
她沒有看見,他在她背後,手掌微微蜷起。
那不是習慣動作,而是壓抑情緒的掙扎。
她不知道,懷吉的每一個微小關切背後,都藏著他剛得知那個年份後的恐懼?
一種看似溫柔、實則絕望的防守。
他真的很害怕?
當她再度回到那個世界的那一刻,就再也回不來了。
午餐後,懷吉帶徽柔來到大相國寺。
徽柔望著古老的殿宇,往事如潮,一幕幕湧上心頭?
從方丈誤把懷吉當作駙馬時她的得意,
到他夜不歸宿那次拎著炙豬肉來哄她;
再到最後一次,他說要去買炙豬肉給她,
卻只剩差人送來,而他已去往西京。
她眼眶微熱,輕輕抽了抽鼻子,靠在懷吉肩頭,久久不語。
殿外的風拂過松林,沙沙作響,檀香的氣息在空氣裡流動,像極了那段歲月的餘溫。
她忽然抬起頭,眼裡泛著微光,聲音低柔而顫:
「還好,相國寺還在……。懷吉,你還記得嗎?以前只要你外出辦事,總會到相國寺旁買炙豬肉給我。」
懷吉微微一愣。
那股熟悉的溫度突然而至,連他自己都驚訝?
那感覺太真切,像是夢裡觸過,又像記憶從未真正散去。
他輕輕點頭,語氣裡帶著確定與溫柔:「嗯……雖然說不清細節,但確實記得。」
寺院裡的鐘聲低沉迴響。
那聲音一下一下,彷彿敲在胸口,帶起懷吉說不出的焦慮與悸動。
鐘聲一聲聲回蕩,他的思緒隨之飄遠?那是前世第一次見到徽柔的夜晚。
她赤足跪在月光下,虔誠祈天,願代父病。
從那一刻起,小小的她,便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。
徽柔抬起頭,看向遠方的鐘樓,低聲自語:
「果然……世間萬物,終不過『成、住、壞、空』四字,方是真正不變的。」
懷吉微微一笑,握緊她的手,語氣柔和而堅定:
「也有些東西不會變?譬如,我始終在你身邊。」
徽柔的眼眶微微濕潤,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,依偎回他的肩頭。
鐘聲低沉迴響,兩人各有醒悟。
對徽柔而言,這份重逢不只是巧合,而是上天憐憫的補償,也是對過去遺憾的溫柔回應?讓他們終於能在這世間,再一次並肩而立。
對懷吉而言,這場相遇或許並非偶然的奇跡,而是宇宙為了修正一個不自洽的歷史事件?在時間的方程中,補上那個被遺失的變量。
他們在這座歷史與現實交錯的寺院裡,靜靜感受彼此的存在。
鐘聲的餘韻在空氣中迴盪,心跳與呼吸相互呼應?
彷彿整個世界,都在為這一刻停留。
鐘聲餘韻未絕,在古老的殿宇間迴盪?
彷彿命運譜寫的樂章,那一刻正是時間為他們暫停的休止符。
他們不知道下一個音符是高昂還是低沉,
但在此刻,他們共同握住了這份旋律。
永恆不是超越時間,而是在時間中被暫時保存的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