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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血光 宿醉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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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醉般的疲惫并非来自酒精,而是昨日那场婚礼的景象,混着江南潮湿闷热的夜,沉沉地压了一宿。
睁开眼时,日光已透过客栈简陋的窗棂,明晃晃地刺眼。楼下街市的嘈杂比往日更甚,声浪一阵高过一阵,隐约夹杂着“杀人了”、“城主府”、“脑袋”等字眼。
我皱了皱眉,睡意瞬间消散。起身推开窗户,街道上人群攒动,交头接耳,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种看好戏的兴奋。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正急匆匆跑过,驱散着过于聚集的人群。
“听说了吗?昨夜!城主府!新姑爷的脑袋都被砍下来啦!”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是那位新娘子?不可能吧?看着娇滴滴的……”
“千真万确!说是自己提着血淋淋的人头,一路走到城主面前!吓得夫人当场晕过去!”
“嘶——为什么啊?这才刚成亲……”
“谁知道?许是那纨绔子不当人,洞房里就……唉,作孽。也有人说,是那小姐本就存了杀心……”
“这下可翻了天了!城主就那么一个嫡子,这下……”
“嘘!慎言!慎言!”
碎片化的信息像冰雹一样砸进耳朵里。我扶着窗框,指尖微微发凉,心底却奇异般地没有太多震惊。
仿佛昨日那场死气沉沉的婚礼,那盖头下看不见的紧绷,那瞬间蜷缩又松开的手指,早已为这个清晨写下了注脚。
我关上窗户,隔绝了外面越来越离谱的议论。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。
脑海中浮现的,却是她提着滴血的头颅,走在城主府华丽而寂静的回廊里。月白的衣裙或许已染成暗红。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?依旧是那深潭般的平静吗?还是终于裂开了冰面,露出底下灼人的岩浆?
“好家伙。”
我低低吐出一口气,说不清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。
这一手,够狠,够绝,也够聪明。在众目睽睽之下,以最惨烈的方式撕破那层虚伪的联姻外衣,将主动权暴力地夺回自己手中。那个纨绔丈夫的死,恐怕不止是“不堪”那么简单,更成了她向父亲、向整个家族宣告自身存在与意志的祭品。
我忽然想起莺儿说过的话——她是私生女,母亲早逝,在家里日子难过。
母亲早逝。
难怪她眼底偶尔会流露出那种落寞。不是风尘女子惯有的、表演出来的哀愁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一个人扛了太久之后,才会有的东西。
如今她扛的东西又多了一件。或者说,多了一条命。
下一任城主?或许吧。以如此雷霆手段震慑,加上她原本的出身和能力,未必没有可能。但城主府里的权力斗争,向来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更阴毒百倍。她那位嫡出的哥哥,昨日站在礼台上眼神阴沉的那位,此刻会是怎样的表情?惊怒?恐惧?还是更深的嫉恨与杀意?
她掀翻了棋盘,也把自己放在了最危险的焦点之上。
我慢慢穿好外袍,动作不疾不徐。
心里那点因为昨日婚礼而产生的滞涩感,此刻被一种更为清晰的认知取代。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我“好奇”或“感叹”的、身世飘零的乐师或待嫁新娘。一夜之间,她变成了江南权力漩涡中心最锋利也最危险的那把刀。
而我,一个奉皇命前来督办军务、与此地内政毫无瓜葛的北地将领,最好的选择,就是立刻、彻底地置身事外。
这里的水,比我想象的还要深,还要浑。
我收拾好简单的行装,推开房门。楼下掌柜的正和人低声议论,见我下来,立刻噤声,眼神躲闪。我置若罔闻,结了账,牵出马匹。
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城主府那高耸的飞檐。晨光中,那片府邸依旧巍峨,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、带着血腥气的阴霾。
走吧。
这里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,却已与我无关。
我对她没感觉。现在,更多了一丝清晰的认知:她是个极端危险的人物。无论是作为乐师泉凛,还是作为手刃亲夫的城主之女。
勒转马头,我朝着城外水军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江南的风带着水汽和隐隐未散的血腥味,吹在脸上,竟有几分边关的肃杀。
马蹄踏过青石板路,嘚嘚地响。出了城门,视野骤然开阔,稻田、水塘、远处的山影,在晨光里铺展开来。
我放慢马速,让马儿走一走,透透气。
脑子里却一直有东西在转。
她提着人头走在回廊里的样子。她母亲早逝。她眼底那种落寞。还有那只蜷缩又松开的手。
我甩了甩头,把这些画面甩出去。
与我无关。
马儿走了一阵,又跑起来。风吹在脸上,渐渐把那些念头吹散了。
前方就是水军营地的路口。我勒住马,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然后调转马头,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不是营地。是驿站。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驿站。
也许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一坐,喝杯茶,让脑子静一静。
驿站的茶很糙,带着一股子烟火气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有人在议论城主府的事。声音压得很低,但断断续续飘进来。
“……听说是自己动的手……那把刀就藏在嫁衣里……”
“……城主当场就懵了,半天没说话……”
“……那位夫人直接晕过去了,到现在还没醒……”
“……那位呢?那位现在在哪儿?”
“死了。”
最后这两个字,像一块冰砸进耳朵里。
我端着茶杯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死了?”
“千真万确。说是当场就被拿下了,乱刀砍死的……尸体都扔乱葬岗了……”
“嘶——这也太……”
“慎言!慎言!”
后面的议论声低了下去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我慢慢放下茶杯。茶水滚烫,涩得舌根发苦,像含了一口陈年的茶渣。
阳光从茶棚的破窗斜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亮得晃眼。
我放下铜板,起身往外走。
外面日头正烈,晒得人皮肤发烫。我翻身上马,缰绳勒得有些紧,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。
走出很远,官道两旁的树影往后掠,风灌进衣领,带着尘土味。
可那些话没被吹散。
她死了。
那个在摘星阁抚琴、指尖落下清冽音色的人,那个在宫宴上垂眸说“弦易走音”时眼底有细微波澜的人,那个在婚礼上、红盖头沉沉压着、手指在袖底蜷缩又松开的人——
死了。
我夹了夹马腹,让马跑得更快些。风更大了,刮得眼睛有些发干。
心里没什么波澜,只是觉得空。像有人把什么东西从里头轻轻抽走了,不疼,但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空了。
她死了。
跟我有什么关系。
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像是在告诉自己。
马匹转过一个弯,阳光被山壁挡住,阴影落下来,凉飕飕的。
我攥紧缰绳,继续往前。
风声里,好像还能听见琴音。很轻,很远。
但很快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