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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婚讯 泉凛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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泉凛离开京城的消息,来得突然,走得也安静。
我是从秦川那里听说的。他来府上喝茶,说着说着就拐到了摘星阁,语气里带着点惋惜:“可惜了,那么个妙人儿。说是江南老家来了人,硬给接回去了。好像是家里给定了亲事,赶着回去备嫁呢——啧,到底还是拗不过家里头。”
我正擦拭佩刀,闻言动作顿了顿。
眼前蓦然闪过一些画面——摘星阁后花园里,她独自站在晚香玉旁的身影;更早之前,莺儿压低声音说的“不堪的亲事”“受了委屈”。私生女,高门,冷遇,叛逃。最后却又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,生生拽回了原点。
我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。说不清是什么。像是看见一只羽翼初丰的鸟,奋力飞出金丝笼,在空中盘旋了许久,最终还是被更强的力量拽了回去。谈不上心疼,更非不舍。只是……一种对某种重复上演的命运剧本的微嘲和漠然。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继续擦刀。
京城少了谁,与我何干?她的去留,她的婚事,都是隔了千山万水的外人私事。我不过是个偶然的旁观者,听过几句真假难辨的故事,打过两次尴尬的照面。仅此而已。
这念头很快被繁忙的军务冲散。
直到数月后,一纸调令将我派往江南——协理水军防务,督办一批运往北境的军资。
乘船南下,越往南,景致越是不同。粗犷硬朗的北方山水,渐渐被柔婉细密的河网水乡取代。空气湿润而绵软,带着花草和淤泥混合的、陌生的气息。街市繁华远胜京城,绫罗绸缎,珠光宝气,吴侬软语萦绕耳畔,一切都透着精心雕琢的富庶与安逸。
我骑在马上,穿行过熙攘街市,前往驿馆。铠甲在身,与这温柔富贵乡格格不入。这里没有边关的风沙和肃杀,只有绵里藏针的繁华,和无孔不入的、甜腻的慵懒感。
——怪不得能养出她那样的人。骨子里的贵气与沉稳,外表如江南烟雨般朦胧,内里却藏着锋利棱角。
不过,这些都与我无关。江南再美,也只是另一处需要打起精神应对的“公务”。至于她是否真的回到了这片土地,是否正在某个深宅大院里筹备那场“不堪”的婚事——那不是我需要关心的事。
我在驿馆门前勒住马,抬头望了望江南湛蓝的天空。
叹了口气。
说不清是感叹这南北差异,还是别的什么。
然后利落地翻身下马。
驿馆住着不惯。饭菜甜丝丝的,腻人。
第二天,我换了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劲装,头发束成最简单的男子式样,用斗笠半遮住脸。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,镜中人眉目间残留的沙场锐气被刻意压下,倒真有几分风尘仆仆的江湖客模样。
这身打扮,最适合去做一件我理智上知道毫无必要、却又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“好奇”驱使着的事情——
去看看那场婚礼。
城主嫁女,即便是传闻中不怎么受宠的私生女,排场也小不了。府邸张灯结彩,宾客如云,仆从穿梭不息。我混在那些前来道贺的江湖人士、小商贾和远房亲戚堆里,凭借身高优势和刻意低调,挤到了一个既能看清礼台、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的角落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肉香气、脂粉味,还有鞭炮燃放后的硝烟。喧嚣震耳,每张脸上都挂着或真或假的喜庆笑容。
我靠着一根廊柱,抱臂看着。心里那股“好奇”渐渐冷却,变成一种近乎审视的漠然。
吉时将至,鼓乐声越发喧天。
然后,我看见了她。
她穿着一身华丽到近乎沉重的正红色嫁衣,金线绣满繁复的鸾凤和祥云,头上盖着绣工精致的红盖头,被两个穿着喜庆的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着,从内院缓缓走向礼台。
步态很稳。甚至有些过于平稳。没有新嫁娘常见的羞怯或喜悦的颤动,反而像一尊被精心装扮后、正在移动的玉像。
即使隔着盖头,即使身着如此艳俗的礼服,我依然能认出那道身影。晚香玉的气息被浓烈的熏香和酒气彻底掩盖,一丝也无。
她的“新郎”早已站在礼台上等候。那是个面色虚浮的年轻男子,穿着同样华丽的礼服,眼神却飘忽不定,时不时与台下几个纨绔模样的公子哥挤眉弄眼,对即将到来的仪式显得心不在焉,甚至有些不耐。
——这就是那位“纨绔贵族”。
司仪高声唱喏。繁琐的礼仪一项项进行。拜天地,拜高堂。
轮到高堂时,我注意到端坐在主位上的城主和那位雍容的城主夫人。城主面色平淡,带着官式的威严。城主夫人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,眼神却锐利如针,从上到下扫视着红盖头下的新娘——那目光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审视和淡淡的嫌恶。仿佛在看一件终于处置妥当的、有些碍眼的旧物。
而泉凛,自始至终,盖头未曾晃动半分。行礼的姿势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没有颤抖,没有迟疑,甚至没有一丝活气从那厚重的织物下透出来。
只有在她微微转向高堂方向时,我似乎看见她垂在身侧、被宽大衣袖遮住的手,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——瞬间又松开。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她抱着旧琴说“弦易走音”时,眼中那丝极淡的无奈。
此刻,她整个人就像那把被强行绷紧在不相配琴身上的旧弦。沉默地承受着即将到来的断裂,或者永久的走音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她与那个纨绔,面对面,缓缓弯下腰。红盖头沉沉地垂着,隔绝了所有视线。我无法知道那盖头下是怎样的表情。是麻木?是绝望?还是依旧那般深潭似的平静?
礼成。喧闹达到顶峰。贺喜声、笑闹声、杯盘碰撞声响成一片。她被簇拥着,走向内宅深处。那抹刺目的红色,渐渐消失在雕梁画栋的尽头。
我站在原地。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离我很远。
手指无意识地擦过腰间佩刀的刀柄——虽然今日并未佩戴。
心里空落落的。没什么特别的情绪。没有同情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多少“果然如此”的慨叹。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:
看,这就是结局。
属于她那个世界、那个身份的、最可能也最无趣的结局。
好奇得到满足了。甚至有些过剩。
这里的气味、声音、景象,都令人不适。
我拉了拉斗笠,转身,逆着涌向宴席的人群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奢华而令人窒息的府邸。
江南湿润的风吹在脸上。带不走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。
我大步走向驿馆。
决定明日一早就去督办正事。
尽快离开这片过于柔软、也过于擅长吞没棱角的土地。
——这是最好的选择。
我这样想着。
可那天夜里,我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、不知哪户人家宴饮的丝竹声,眼前反复出现的,只有那只手。
那只在宽大衣袖下、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、又迅速松开的手。
那个动作太轻了。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我看见了。
为什么看见?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江南的夜太软了。软得让人睡不着。
窗外那丝竹声还在响,断断续续的,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。
我想起边关的夜。那里没有丝竹,只有风声。风声很大,大到能把所有的念头都吹散。
这里没有风。
只有那只手。
蜷缩。
松开。
蜷缩。
松开。
一遍一遍。
我睁开眼,盯着黑暗中的帐顶。
——她在想什么?
——在被簇拥着走向内宅的时候,在想什么?
——在被盖上那块红盖头的时候,在想什么?
天快亮的时候,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梦里没有她。
只有一把琴。旧琴,弦松了,怎么调都调不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