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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晚荷   秦川这 ...

  •   秦川这次的理由是“园子里的晚荷开了”。
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像捡了什么宝。“摘星阁的后花园也算京城一绝,附庸风雅一番嘛,将军!”

      我懒得置评。回京这些日子,他这套做派已经越来越熟,熟得像练了千百遍。半推半就地被他拉着,穿过觥筹交错的前厅,绕到了后面。

      然后我明白了。

      他说的“附庸风雅”是什么意思。

      月色尚好,疏疏落落地洒在池水、假山和花木上。比起前头的喧嚷,这里确实清静。荷花在夜色里看不真切,只余下大片朦胧的墨绿影子,和空气中浮动的、清冽的植物气息。

      然后,我就看见了那个身影。

      她独自站在一株晚香玉旁边。月白的衣裙几乎融进月光里,微微俯身,似乎在嗅那花的香气。侧脸的轮廓和垂落的发丝被月光勾勒出来,静谧得像一幅画。

      我脚步顿住。

      秦川这厮眼尖,立刻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,脸上堆起促狭的笑。“哟,巧了不是?泉凛姑娘也在赏花。走走走,将军,过去打个招呼——这等美人,月下赏花,不去攀谈几句岂不可惜?”

     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,或者说,还没从那过于宁静的场景里回过神来,就被他拽着胳膊,半拖半拉地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
      军靴踩在鹅卵石上,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      她直起身,转头看过来。

      月光照亮她的脸。那上面没有惊讶,也没有宴会上惯有的那种浅淡面具。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秦川身上,礼节性地、疏离地微微颔首,随即,转向我。

      四目相对。

      她的眼神在月光下很静,深不见底。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,也没有刻意迎奉的热情。晚风将她身上那股晚香玉的气息送到我鼻端,和身侧花丛的浓香混在一起。

      秦川已经笑嘻嘻地开口了:“泉凛姑娘好雅兴!月下赏花,真是……呃,那个,相得益彰!我们周将军也说这园子景致不错,特意过来瞧瞧,没想到碰上了,缘分,缘分啊!”

      我只想把他扔进旁边的荷花池里。

      我根本什么都没说。更不是“特意”过来。此刻被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,竟有种被看穿窘迫的错觉,浑身不自在。

      她眼中只泛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。然后,她又微微颔首,算是对我们——或者说,是对我这个被迫杵在这里的“周将军”——再次致意。那姿态,像极了宴会上面对无关紧要的打扰,礼貌,但拒人千里。

      晚香玉的气味在鼻端萦绕不去,混着秦川身上的酒气,还有我自己那因尴尬而微微绷紧的身体散发出的皂角味。几种气息在空气里无声碰撞,更添了几分难言的局促。

      秦川还在试图找话题。“姑娘也喜欢晚香玉?”“这花开得真好……”

      全是废话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不远处的花丛阴影里,传来一声极轻微的“喵”。

      我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个借口。

      “有猫。”我说,语气平淡,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。

      没等他们反应,我朝那边抬了抬下巴,对秦川扔下一句:“你们聊,我去看看。”

      然后转身,迈开长腿,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那片被月光、花香和尴尬笼罩的空间。

      脚步踏在鹅卵石上,比来时更快,更重。直到转过一处嶙峋的假山,彻底隔绝了那边的视线,我才微微放缓步子,深吸了一口没有被晚香玉侵染的、清凉的夜风。

      什么赏花,什么偶遇,什么缘分。都是秦川那家伙闲出来的毛病。

     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。可那股挥之不去的窘迫感,还残留着。

      在她面前,我好像总是显得……笨拙?

      不,不是笨拙。是格格不入。是懒得应付,也疲于应付。

      花丛边,一只玳瑁色的小猫正警惕地看着我,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发光。我蹲下身,试着伸出手指。它犹豫了一下,轻轻嗅了嗅。我身上大概还残留着边关风沙和冷铁的味道,它没靠近,也没跑开,只是保持着距离观察。

      这样挺好。

      安静,简单,不需要没话找话,不需要揣测对方笑容下的真意,也不需要面对那种——仿佛能映照出自己所有不适的平静目光。

      我对她没感觉。这一点,在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中,反而更加清晰明确。一个需要费心解读、周旋于各种场合、本身就像一团迷雾的女人,远不如眼前这只警惕又真实的小猫来得让人放松。

      我在假山后的阴影里逗了一会儿猫,直到估计秦川那边应该已经结束了他那场勉强的“月下攀谈”。

      晚香玉的气息似乎已经被夜风吹散。只剩下草木和池水的味道。

      我拍了拍手上可能沾上的尘土,直起身。

      该回去了。

      这种地方,以后还是能不来就不来吧。

      至于她——摘星阁的头牌,月色下的赏花人——与我这个只想图个清静、却被硬拉来“附庸风雅”的将军,本就不该有太多交集。

      今晚这场意外又尴尬的近距离接触,不过是又一次证明。

      我转身往回走。

      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。

      回头看了一眼假山那边——她还在吗?还在那株晚香玉旁边吗?秦川还在跟她说什么废话吗?

      不知道。

      可我还是回头了。

      我继续往前走,穿过回廊的时候,夜风吹过来。这回没有花香,只有草木的清气。

     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    刚才她说“此曲何名”的时候,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?那些围着她的人问的那些蠢问题,她心里在想什么?

      算了。不该想。

      我加快脚步,走回前厅。

      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秦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,正跟几个熟人喝酒划拳,看见我,远远地招手。

      我没理他。

      找了个角落坐下,倒了杯酒,一口喝完。

      脑子里却一直有东西在转。

      那株晚香玉。她站在旁边的样子。月光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      还有那只猫。

      猫比人简单。

      我这样想着,又倒了一杯酒。

      喝完,站起来,跟秦川打了个招呼:“我先走了。”

      他愣了一下:“这么早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走出摘星阁,晚风一吹,酒意散了大半。街上人少了,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,在风里晃。

      我站在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摘星阁的灯还亮着。后花园的方向,被前厅的楼阁挡住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    我转过头,走进夜色。

      走了很远之后,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想那株晚香玉。

      ——那花为什么叫晚香玉?因为白天不香,晚上才香?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
    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愣了一下。

      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?

      我问的是花。想的却是她站在花旁边的样子。月光下,她微微俯身,月白的衣裙和白色的花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花,哪是她。

      我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按下去。

      继续走。

      可那株晚香玉,一直在脑子里开着。

      那晚之后,我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她的场合。

      秦川再来拉我去摘星阁,我都推了。理由很好找——军务繁忙,明日要早起,身体不适。他嘟囔几句,也就作罢。偶尔在别的宴会上远远瞥见那道月白身影,我也只是视线一扫而过,不再停留。

      没什么好停留的。

      直到那次宫中的赏菊宴。

      秋意已浓,御花园里金菊灼灼。这种场合,武将通常只是点缀。我寻了个相对僻静的亭子,想躲开那些文官们迂回的试探。

      刚坐下没多久,一阵熟悉的琴音随风飘来。

      清泠泠的,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。不算近,但足以辨认。

      又是她。

      我皱了皱眉。本想换个更远的地方,但亭子视野太好,能望见远处水榭里抚琴的人影。月白的衣裙在满园浓艳中格外显眼。起身离开反而显得刻意。我便靠着柱子,闭上眼,试图将那琴音当作背景杂音。

      琴声停了。片刻的寂静后,是惯例的、矜持的掌声。

      我睁开眼。

      恰好看见她被一名宫女引着,往休息之处走去。而路径,正经过我这处亭子。

      避无可避。

      她走近了,自然也看见了我。脚步微顿,那双沉静的眼眸望过来,依旧没什么情绪,像秋日深潭的水。她微微屈膝:“周将军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
      目光落在她抱着琴的手指上。指尖微微泛红,是长时间拨弦的痕迹。

      空气沉默了一瞬。只有秋风穿过菊花丛的沙沙声。

      她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,但也没开口。我素来不是会主动找话题的人,尤其是对着她。脑海里闪过之前花园里那只警惕的玳瑁猫,和此刻她安静站在这里的模样,竟有一丝诡异的相似——都在观察,都保持着距离。

      总不能一直这样干站着。

      我清了清嗓子,目光移向她怀里的琴,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:“琴不错。”

      她似乎愣了一下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琴,再抬眼时,眼中那层平静的冰面似乎裂开了一条极细微的缝隙,露出一丝几乎算是真实的……无奈?

      她轻轻抚过琴身:“旧物了。音色尚可,只是有些年头,弦易走音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

     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。

      旧物?是她从江南带出来的那几件之一吗?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但我没问。那是她的私事,与我无关。

      又是沉默。比刚才更尴尬。

      我能感觉到她似乎在等待——或者只是出于礼貌,没有立刻走开。但我实在找不到更多可说的。夸她弹得好?太多人说过了。问她在宫中演奏是否习惯?太过越界。

      最终,我只是又点了下头,干巴巴地说了一句:

      “那……你忙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毫无水平,甚至有些赶人的意味。

      她眼中的那丝细微波动平复了,重新恢复了那潭深水的模样,再次微微屈膝:“将军自便。”

      然后,她便抱着她的旧琴,从亭子边安静地走过去了。

      晚香玉的气息被菊花的冷香冲淡,很快消散在风里。

      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的背影。

      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波澜。

      话少,是因为确实无话可说。我们像是两个在不同轨道上运行的行星,偶尔因为引力靠近,擦肩而过,留下一点无关紧要的轨迹扰动,然后继续各自运行。

      我对她没感觉。

      这次简短的、近乎冷场的对话,只是再次印证了这一点。我们之间,连顺畅的交谈都难以进行,更遑论其他。或许这样也好,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误解。

      她继续做她的头牌乐师。我继续当我的边关将军。

      两条线,短暂相交后,理应越来越远。

      我重新坐下,靠在柱子上,闭上眼。

      秋风从亭子外吹进来,带着菊花的冷香。

      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
      刚才她说“弦易走音”的时候,手指轻轻抚过琴身。那个动作很轻,轻得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      那琴……是谁给她的?

      是江南带出来的那几件旧物之一吗?

      我睁开眼,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      已经没人了。只有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
      我又闭上眼。

      算了。

      不该想的事,就别想。

      那天晚上回到将军府,我坐在书房里,对着那些没批完的公文,发了很久的呆。

     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——“弦易走音”。

      还有那个抚琴的动作。

     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这个。

      也许只是因为无聊。

      也许只是因为今天太闲。

      也许……

      我把笔放下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      窗外有月亮。和边关的月亮不一样,这里的月亮被灯火映得有些发黄。

      我站了一会儿,又回到书案前,继续批公文。

     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      第二天,秦川又来了。

      “将军,今晚摘星阁……”

      “不去。”

      他愣了一下:“怎么?”

      “忙。”

      他看了看我桌上一动没动的公文,没说话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说: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想说什么,没说。

      门关上了。

      我继续对着那些公文发呆。

      窗外有鸟叫。秋天的鸟,叫得懒洋洋的。

      我忽然想起那只玳瑁猫。

      它现在在哪儿?

      还在摘星阁的后花园里吗?

      还会有人蹲下来,对它伸出手指吗?

      它那么警惕,大概不会随便让人靠近。

      可那天晚上,它让我蹲在那儿,没有跑开。

      就那么隔着半步的距离,看着我。

      像另一个人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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