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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私宴   那是一 ...

  •   那是一次颇为正式的私宴。

      主人是兵部一位与我养父有些交情的老勋贵,因着我新近受封,特意邀来,也算引我入京中某些圈子。席间多是文官清流及其家眷,氛围比摘星阁那种直白的靡丽要含蓄风雅许多——但含蓄不等于简单。那些微笑、颔首、举杯的幅度,都像被尺子量过,不多一分,不少一厘。

      我坐在角落里,把玩着一只空酒杯,觉得还不如在摘星阁。至少那里的假,假得明目张胆,不用费心去猜。

      宴至中途,主人抚须笑道,特意请了位琴师,以助雅兴。

      我没在意。这种场合的琴师,多是点缀,和花瓶里的插花、廊下的灯笼没什么两样。

      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抱着琴,被侍女引至水榭中央。

      是她。

      泉凛。

      她今日的打扮比在摘星阁时更素净,发间只簪了一朵新鲜的玉兰,与满池初绽的荷花相映。琴声起,是《平沙落雁》。

      我愣了一下。

      这曲子我听过。边关有人会弹,是那个跟了我五年的军医,他说这曲子讲的是大雁南飞,过平沙,落寒汀,写的是一种萧索。可他弹得不好,技巧够了,味道不对。

      她的味道是对的。

      那琴音不急不缓,从水榭中央漫开,竟将满室琐碎的交谈声渐渐压了下去。方才还在寒暄的宾客,不知何时停了箸,凝神细听。

      我坐在廊下,目光落在她被琴弦微微遮挡的侧脸上。在这里,她似乎少了些在摘星阁时那种刻意维持的、带刺的疏离感,更像是单纯地沉浸于音律之中。晚风拂过水面,带来荷香,也送来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她的气息——晚香玉,被水汽和花香调和得不再那么具有侵略性,反而显得有些……落寞。

      一曲终了,掌声疏落却真诚。主人显然很满意,吩咐厚赏。她起身行礼,抱着琴,由侍女引着往侧厢走去。

      离席时,她的裙摆拂过我坐着的廊柱边。

      或许是那琴声太好,或许是那丝落寞的气息太淡又太真,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宴席无聊——我鬼使神差地,在她经过时开了口。

      声音不高,在渐起的寒暄声中几乎被淹没。

      “雁阵惊寒,却无哀音。姑娘的《平沙》,有边塞气。”

      她脚步顿住。

      很轻的一顿,几乎看不出来。但我看见了。

      她侧过头,看向我。这是第一次,我们在如此近的距离,没有喧嚣与酒精的干扰,目光平静相接。廊下灯影里,她的眼睛很清,像蒙着一层水光的黑琉璃,里面清晰地映出我有些冷硬的轮廓。

      她似乎怔了一下。

      那一下很短,但我捕捉到了。她大概没想到,会是女客主动与她搭话——尤其是像我这样,一身冷硬、与周遭闺秀格格不入的女客。而且谈的不是容貌,不是才情,是琴曲的意境。

      随即,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那弧度里没有摘星阁时的讥诮,也没有面对官员时的漠然,更像是一种礼貌的、略带探究的回应。

      “将军耳力过人。”她的声音和琴音一样,清泠泠的,没什么温度,却意外地平和。“曾在杂书中读过几句边塞诗,胡乱揣摩,让将军见笑了。”

      她知道我是谁。这不奇怪,我的身份和模样,在京城算是个显眼的异类。

      “揣摩得不错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
      话到这里,似乎就该结束了。我们本就不是该有交集的人。

      可看着她抱着琴站在那里,身影单薄,与这繁华热闹的宴会格格不入,我不知为何又多了一句——

      “比那些软绵绵的调子听着顺耳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直接,甚至有些粗鲁,不太符合这宴会的调性。

     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,随即那浅淡的弧度真切了些许。

      “多谢将军。”

      她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抱着琴继续往侧厢走去。那缕晚香玉的气息随着她的离开渐渐飘散。

      我坐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      对话很短。短到数得出几句。内容也寻常,不过是几句琴曲的点评,几句客套的回应。

      可很奇怪。

      这一次简短的交流,比之前任何一次远观或听闻传闻,都更清晰地在我感知里留下了痕迹。

      不是因为她是“城主私生女”——那个谜团还在,却不再是重点。

      也不是因为她是“摘星阁头牌”——那个光环还在,却褪去了几分刻意。

      是因为她弹琴时那份专注。是因为她回应时那份平静的疏离。是因为那瞬间流露出的、与这喧闹场合格格不入的落寞。

      落寞这个词,我以前不懂。边关没有落寞,只有冷,只有硬,只有活着和死。

      可刚才那一瞬间,我好像懂了一点。

      我收回目光,将杯中不知何时被侍女斟满的酒缓缓饮尽。

      心里那点因她出入包厢而生的冷嗤,不知何时淡了些。她依旧是个复杂的谜。但此刻,这个谜似乎有了一小块不那么浮于表面的、可触碰的棱角。

      ——那棱角,是她琴音里的边塞气,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,是她离开时裙摆拂过廊柱的轻响。

      感情?谈不上。

      只是,或许下次若再遇见,我不再会仅仅把她当作一个“漂亮的布景”或“传闻的主角”那样无视过去了。

      这算是一种开端吗?

      边关的节奏非黑即白,对错分明。

      而京城,连同这京城里的人与事,都像她琴曲中那些复杂的转折与泛音,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耐心去分辨。

      风从水榭那边吹过来,带着荷香和若有若无的晚香玉气息。我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侍女来添茶,才发觉自己出了神。

      “将军?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

      我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往宴席那边走去。

      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水榭中央的琴案已经空了。那朵玉兰不知何时飘落,静静地躺在琴案边缘,在灯影里泛着微光。

      那抹月白色的身影,很快便被重新涌上的人群淹没了。

      几位自诩风雅的公子哥儿抢先围了上去,故作熟稔地搭话——“此曲何名”“师承何处”“姑娘的琴弹得真好”。词是一样的词,调是一样的调,和摘星阁里那些客人没什么两样。几位官家女眷也凑近了些,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来回逡巡,带着好奇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慢,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却终究是“玩意儿”的摆设。

      她站在那里,礼貌地颔首,简短地回答,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浅淡笑意。

      那张脸,我刚才还见过——在水榭中央,垂眸弹琴的时候,那笑意没有的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于音律之中的专注。后来我夸她的琴有边塞气,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那浅淡的弧度真切了些许。那是真的。

      现在这个,是假的。

      晚香玉的气息被更浓重的脂粉和酒气搅乱了。那份片刻前流露的、近乎真实的落寞,消散得干干净净,像一滴墨落入浊水,瞬间没了踪影。

      我远远看着。

      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。

      不是针对她。是针对这整个环境——这些虚情假意的寒暄,这些把人按在固定框子里表演的规则,这些嗡嗡嗡的苍蝇一样的声音。它们让我想起边关战后营地里盘旋的秃鹫,赶不走,杀不完,就那么一圈一圈地转,烦人,且带着腐朽的气息。

      她被困在里面,熟练地应对着,像戴着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。

      我眉头拧紧。

      讨厌这种场合。讨厌这些套路。连带对那个明明格格不入却不得不熟练应对的她,也产生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。不是厌烦,是比厌烦更轻、也更说不清的东西。或许只是讨厌看到她身上那点稀有的“顺耳”,被这群嗡嗡嗡的东西迅速淹没。

      没再多停留一秒。

      我转身,径直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。军靴踩在光滑的木地板上,发出沉稳的声响,和周围的丝竹软语格格不入。穿过月亮门,将那片虚假的热闹彻底抛在身后。

      园林的夜晚安静下来。

      只有夏虫在草丛间低鸣,晚风带着未散尽的暑气和草木清香。我走到一处临水的石矶边,解开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,深深吸了口气。属于我的、干净的皂角气味重新占据了感官,将那混杂的甜腻彻底驱散。

      脑子里偶尔闪过她刚才被困住的侧影,还有更早之前,她弹琴时微垂的睫毛。

      但那画面很快就被别的什么取代了。

      边关苍凉的月色。兵刃冰冷的触感。明日需要处理的冗杂军务。朝堂上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。秦川送来的那些信,和信里那些越来越看不懂的话。

      她是谁?

      遭遇过什么?

      此刻如何应对那些嗡嗡嗡的东西?

      ——与我何干?

      一个有趣的、琴弹得不错的乐师。一个身世成谜、在风尘中打滚却意外保有某种棱角的漂亮女人。仅此而已。京城这样的“奇观”难道还少吗?

      我对她没感觉。

      这点我很确定。

      那种需要花费心力去揣摩、去接近、去产生牵扯的“感觉”,在如今这个需要我全力稳住朝堂局势、应对明枪暗箭的节骨眼上,是多余的,甚至是危险的。

      今晚短暂的交谈,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。一阵偶然掠过的、带着特别气息的风。风过了,水面或许会有一丝涟漪,但很快便会重归平静。

      我抬起头,望向夜空。

      星辰寥落,但比宴厅里那些晃眼的灯火要真实得多。

      该回去了。

      这里不属于我。那些人和事,也一样。

      我整了整衣领,转身往回走。

      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。

     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——月亮门的那一边,灯火辉煌,人声隐隐。

      她大概还在那里吧。还在笑,还在颔首,还在应对那些嗡嗡嗡的声音。

      我站了两秒。

      然后继续往回走。

      回到宴厅的时候,人群已经散了。她不在水榭,也不在廊下。只有几个仆人正在收拾杯盏,看见我,欠了欠身。

      我点点头,没问。

      有什么好问的。

      走出别院大门的时候,晚风又吹过来。这回没有荷香,没有草木清香,只有街上淡淡的尘土味。

      我翻身上马。

     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嘚嘚地响。

      走了很远之后,我才发现——

      脑子里那些该想的东西,一件都没想。

      朝堂的局势。明日的军务。秦川的信。养父的事。

      一件都没想。

      只想着那双眼睛。在水榭边,灯火下,看向我的时候,清泠泠的,像蒙着一层水光的黑琉璃。

      我把这念头按下去。

      用力按。

      然后继续策马,往将军府的方向走。

      夜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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