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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莺儿 那晚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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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晚最终没立刻离开。
秦川很快找了过来,大概是怕我真的一走了之让他面子上挂不住。他把我拉回大堂,在角落找了张桌子,点酒点菜,又叫来两个姑娘。其中一个年纪小些,圆脸爱笑,叫莺儿,嗓子和名字一样,清脆。
酒过三巡,秦川跟另一个姑娘划拳,声音越来越大。莺儿不太能喝酒,只小口抿着果子露,眼珠子骨碌碌转,大概觉得我这一身煞气却是个女子,着实稀奇。
“将军,您看见方才跟刘大人进去的那位了吗?”她朝走廊那头努努嘴,“就是穿月白裙子,顶漂亮的那个。”
我捏着酒杯,杯壁粗糙的陶釉硌着指腹,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是泉凛姐姐。”莺儿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听不太懂的东西——羡慕?疏离?还是别的什么?“她跟我们不一样。听妈妈说,她是南边来的,好像是江南哪个大城的城主府里出来的小姐呢。”
我抬眼,示意她继续。
“说是城主的女儿,”莺儿凑近了些,“不过是外室生的,名分上差着一大截。家里头不容她,日子难过。后来许是许了门极不堪的亲事,她就跑了,一路到了京城,自个儿进了咱们这儿。”
她说得绘声绘色,可那些“不堪”“委屈”的话,都是话本里常见的桥段,像精心排练过的戏文。
“她自己说的?”我问。
莺儿摇摇头:“泉凛姐姐从不提过去的事。是刚来时,妈妈查看随身细软,她身上带着几件旧物,还有一块玉佩,妈妈看过之后,脸色变了变,没说什么,后来有些南边来的客人,私下里传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也有人说她是得罪了家里,或是卷了什么秘密跑出来的……反正,说什么的都有。”
我听着,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沿。私生女,高门,冷遇,叛逃——这些词拼在一起,倒也能解释她身上那股格格不入的清冷。
但这故事太像精心修饰过的妆奁了,每一处棱角都磨得圆润,每一处破损都补得完美。
我没再问。莺儿也识趣地转了话题,说起胭脂。我靠在椅背上,听她讲什么桃花色海棠色,偶尔点点头,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目光掠过喧嚣的大堂,又飘向那条幽深的走廊。那扇门还关着。
她在里面做什么?
我把杯中酒饮尽。辛辣的液体滑进喉咙,带起一阵暖意,可胸口那块地方,还是凉的。
可那个念头没被冲散。它沉下去了,沉到喉咙以下,胸口以上,某个说不上来的地方。
沉在那儿。也不走。也不动。
我抬步走入夜色。
走出十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摘星阁的灯还亮着,那间包厢的门,还是关着的。
我转过头,继续走。
回到将军府,管家迎上来,问我可要用些醒酒汤。我说不用,径直回了书房。
坐在书案前,对着那些没批完的公文,忽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莺儿的话——江南城主的女儿,私生女,叛逃,不堪的亲事。
还有那个动作。
今晚在楼梯上,她手臂几不可察地让开刘大人的手。那么轻,那么快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可我看见了。
我看见了。
我靠进椅背,闭上眼。
窗外有月亮。边关的月亮比这里大,比这里亮。那里的夜是干净的,冷得干净,静得干净。
这里的夜不是。
这里的夜藏了太多东西。藏在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藏在她那让开的动作里,藏在她走进那扇门之后,谁也不知道的灯影里。
我不知道那些藏起来的东西是什么。
但我知道,我今晚喝的那些酒,一点用都没有。
那些东西还在。
一直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