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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二次摘星阁 我确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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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确实是被拉来的。
秦川说这话的时候,手已经搭在我胳膊上了。他在边关跟我混了七年,知道怎么对付我——硬拽不行,得说浑话。“将军也该见识见识京城的软刀子,”他挤着眼睛,“别回京一趟,除了兵部那几张老脸,什么都没看着。”
软刀子。这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有点意思。七年前我们一起在雪地里骂过的东西,现在倒成了他要带我去“见识”的景致。
我没再推。
摘星阁的门槛跨进去的那一瞬,我就后悔了。
甜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,浓得化不开,像一床厚棉被捂在脸上。雕梁画栋,轻纱曼舞,处处透着精心算计过的奢靡——每一分钱都花在该花的地方,每一寸光都照在该照的角度。我站在那儿,一身玄色劲装,身量比周围人高出一大截,像块生铁被人扔进了丝绸堆里。
秦川倒是如鱼得水,熟门熟路地跟龟公打招呼,点包厢,要酒菜。我懒得看他,目光往大堂里扫,想找个能透气的地方。
然后我看见了她。
泉凛。
她从二楼的楼梯上下来,还是那身素净衣裙,在一片艳色里反而扎眼。她身侧跟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官员,穿着四品文官的服饰,脸上堆着笑,边走边凑在她耳边说什么。她微微颔首,侧脸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,没什么表情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两人一前一后,往走廊深处的包厢走。那官员的手往她胳膊肘那边虚虚一抬,想扶又不敢真扶。她手臂几不可察地让了让,幅度小得像错觉,恰好避开那只手。
秦川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啧,看见没?那位就是泉凛姑娘。旁边是户部的刘主事,最近可是春风得意——这摘星阁的头牌,到底还是得‘权’字开路。”
我没说话,目光还追着那道月白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那日席间的“同类”之感,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异样。是另一种,更冷的什么东西。
原来如此。
清高是标价,神秘是筹码。她可以对我投来那种审视的目光,可以对满堂宾客不假辞色,可以弹那种带着边塞气的曲子——但到了最后,还是要跟着一个脑满肠肥的刘主事,走进那间挂着不同价码的包厢。
那日席间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此刻被眼前这画面冲得干干净净。
“我对这种地方没意思。”我转身,对秦川说,“你自己找乐子,我去外面透口气。”
秦川知道我脾气,讪讪地应了。我穿过大堂,对那些好奇的目光视而不见。将近两米的身高,久经沙场的冷硬,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划开这片软绵绵的空气。所过之处,窃窃私语都低了下去。
走出摘星阁,晚风一吹,那股甜腻的气息总算散了。
我仰头看天。皇城的夜空,几颗疏星黯淡无光,比不上边关的月亮。边关的月亮又大又冷,照在雪地上,白得晃眼。那里的夜是干净的,冷得干净,静得干净,连死人的血,流在雪里也是干净的。
不是这里的夜。
我站在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摘星阁的招牌。烫金的字,在灯笼光里晃着,像一张涂了口红的嘴。
不过是个更漂亮、更会拿腔作调的玩物罢了。
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,我顿了一下。是“玩物”吗?那日在席间,她眼底的讥诮,她琴音里的冷,她看我的那一眼——那些东西,也是“玩物”能有的?
我皱了皱眉,把这个念头按下去。
边关军务的总结还没写完。明日还要去兵部应付那群老家伙。有这闲工夫琢磨一个风尘女子,不如回去磨我的刀。
感情?想法?
那太遥远了。
一个需要出入这种场所、周旋于各色官员之间的女人,无论如何特别,于此刻的我而言,也只是这浮华京城里一道稍微别致些的布景。
仅此而已。
我抬步走入夜色。走出十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摘星阁的灯还亮着,那间走廊深处的包厢,窗纸上映着模糊的人影。
我转过头,没再看。
回到将军府,管家迎上来,说秦将军让人送了东西来。是一个食盒,打开,里头是几碟点心,还温着。食盒底下压着一张笺,上头只有一行字:刘主事那间包厢,是他自己点的。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秦川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?
或者——他怎么知道我会想什么?
我把那张笺揉成一团,扔进炭盆。炭火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纸团卷了卷,黑了,碎了,化成灰。
可那句话还在脑子里烧着。
刘主事那间包厢,是他自己点的。
什么意思?
是说泉凛不是主动跟进去的?是说她也是身不由己?还是说——秦川在告诉我什么别的东西?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,又想起了她那一眼。
不是那日在席间审视我的那一眼。是在楼梯上,她手臂几不可察地让开刘主事的手时,侧脸那一片平静无波里的、极淡极淡的什么。
那个东西叫什么,我说不上来。
但我知道,那不是“玩物”该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