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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穿堂风   那日之 ...

  •   那日之后,日子就黏黏糊糊地贴了上来,像江南的梅雨天,湿漉漉地裹着人。

      述职、封赏、各路拜帖,像秋天的落叶,扫了一层又一层。兵部那几位大人换着花样请吃饭,我都推了。秦川来过两次。一次是送帖子,说是户部谁人家的堂会,问我去不去。我说不去。他点点头,没说别的,坐了坐就走了。

      第二次是送茶叶。

      茶叶是好茶叶,装在青瓷罐里,碧螺春,打开盖子就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香,像初雪落在松针上。秦川坐在我对面,看我泡茶、斟茶、喝茶,一句话没说。等我放下杯子,他才开口:“将军在京里还住得惯?”

      “住得惯。”我说。

      他又点点头。这次没走,目光落在窗外,好像在数院子里那棵槐树长了多少叶子。过了半晌,忽然说:“那天摘星阁的琴,弹得真好。”

      我没接话。

      他也没指望我接话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,说:“改日再来。”

      走到门口,又回头,加了一句:“对了,摘星阁新请了南边的厨子,蟹粉狮子头做得地道。将军要是想换个口味……”

      我没说话。他笑了笑,走了。

      人走了,茶叶还在。青瓷罐摆在桌上,罐底压着什么东西。我拿出来,是一张小笺,上头只有一行字:蟹粉狮子头,得趁热吃。

      我把小笺揉成一团,扔进炭盆里。炭火烧得正旺,那张纸卷了卷,黑了,碎了,化成灰。

      秦川这个人,我以前是信得过的。

      边关那些年,他替我挡过一刀,就在右肩,现在还有疤。我们一起喝过酒,一起骂过兵部那帮孙子,一起在雪地里埋过死去的战友。那时候他话不多,做事利落,是个可以托后背的人。

      可回京这半个月,他每来一次,我就多一分说不清的感觉。

      他笑的时候,眼睛会先眯一下,然后才把嘴角扯开。他说话的时候,会先看我的脸,再看我的肩,再看我身后——好像在数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数。他带来的消息,总是恰到好处地踩在某个点上:谁家堂会、什么茶叶、哪里的蟹粉狮子头。

      边关七年,我学会了一件事:世上没有那么多恰到好处。

      也许是我多心了。也许京城的水就是这种颜色,泡久了,谁都染上一点。秦川在边关的时候不这样,现在这样了,不是他的错,是这座城的错。

      可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
      当年养父进京,身边也有一个信得过的人。边关一起拼过命的弟兄,一起喝过酒的兄弟。后来那个人调去了兵部,后来父亲就被“荣养”了,后来父亲就死了。

      死之前一直望着窗外。

      我不知道他在望什么。

      那天午后难得清闲。我一个人往朱雀大街走,没带亲兵,没穿官服,就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,混在人群里,谁也认不出来。

      阳光刺眼,人声鼎沸。卖糖葫芦的、捏面人儿的、耍把式卖艺的,热热闹闹挤了一街。边关苦寒,哪有这种景象。可我站在这热闹里,只觉得隔了一层什么,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,看得见那边,摸不着。

      “……要说如今这皇城里,最勾魂摄魄的是哪位?那还用问,摘星阁的泉凛姑娘呗!”

      旁边茶摊上,几个公子哥儿正高谈阔论。声音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。

      我脚步顿了顿,鬼使神差地拐到旁边的扇子摊,随手拿起一把,假装在看。扇面上画着山水,画得一般,墨都洇开了。

      “啧,那真是九天仙子落了凡尘!听说上月李尚书家的公子,一掷千金只想求她陪着喝杯茶,你猜怎么着?连门都没让进!”

      “何止!她弹的曲子,听得礼部那位老古板的侍郎都当众落了泪,回头还想替她赎身,结果呢?人家一句‘此处甚好’,直接给拒了!哈哈哈!”

      “模样是真没得挑,就是这性子……冷得跟冰山似的。可你别说,越是这么着,越想让人去焐一焐。摘星阁的门槛这几个月都快被踏破了!”

      “贵,是真贵。见一面就得这个数。”其中一个比划了个手势,压低声音,“而且听说啊,她身上带着故事呢,好像是南边哪个大族跑出来的……嘘,这事可不敢细说。”

      后面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,我没再听下去。手里的扇子被攥得发烫,我低头一看,扇骨上印了几道指痕。

      我把扇子扔回摊上,转身就走。

      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高谈阔论的公子哥。

      原来如此。

      原来所有人都挪不开眼。

      这个认知很奇怪。它没有让我觉得“原来不过如此”,反而像在一盆还没烧旺的火上泼了一勺油,“轰”地一下,窜得更高了。某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占有欲,不是征服欲,不是那些公子哥嘴里的“想去焐一焐”——从胸口往上顶,堵在喉咙口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
      她不是边关的城池,不能策马去夺。她不是朝堂的对手,不能步步算计。她是一道月光,照在摘星阁的窗棂上。边关的月亮不是这样的。边关的月亮是冷的、硬的,照着雪地里的死人。这里的月亮是软的,软的让人心里发痒。

      也似乎,不属于任何人。

      我站在街角,抬头往摘星阁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边的飞檐在日光下亮得晃眼。

      秦川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从脑子里冒出来:“蟹粉狮子头,得趁热吃。”

      我皱皱眉,把这个声音按下去。

      可它又冒出来,这回不是秦川的声音,是我自己的:“也许,该‘偶然’地,再去听一次琴了。”

      回到将军府,天已经擦黑了。管家迎上来,说秦将军下午来过,留了话,说改日再聚。又递上一个锦盒,说是秦将军送的新茶。

      我打开锦盒,里头果然又压着一张笺。

      这回只有两个字:蟹粉。

     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
      蟹粉。

      摘星阁的蟹粉狮子头。

      秦川到底想干什么?

      他是真的单纯想让我去尝尝那道菜,还是——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,藏在那两个字后面?

      那两个字在脑子里烧了一夜,烧得我睡不着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我让亲兵去打听一件事:秦川最近和兵部的人有没有往来。

      亲兵去了半天,回来禀报:秦将军常去兵部王大人府上,说是喝茶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
      王大人。就是那天摘星阁接风宴上,坐在我旁边、挤眉弄眼说“非得您这般英雄人物才堪折取”的那位。

      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
      边关七年,我学会了一件事:世上没有那么多恰到好处。

      也没有那么多“改日再聚”。

      窗外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
      不知道今晚,摘星阁的窗棂上,有没有那道月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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