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穿堂风》裨海

13、蜷缩 信使带

　　信使带来的指令很简短，意思却很明白。

　　边境驻军与本地粮商因粮价和运输起了龃龉，闹得不大不小，正好需要我这个“路过的”军方高层出面调停弹压。地点就在前方不远的郡城，估计得耽搁几天。

　　我捏着那封盖着兵部印鉴的薄笺，眉头微蹙。

　　公事自然要办。只是身边多了个“阿宁”，便多了层不便。

　　回到客栈房间，她正安静地坐在窗边。手里拿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，有些出神地望着楼下街景。背影单薄，晨光从窗外照进来，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道纤细的剪影，像一碰就会碎。

　　听见推门声，她立刻站起来，转过身，又是那副带着点紧张的模样。

　　“行程有变。”我把文书随手放在桌上，“前方郡城有些公务需处理，要在此地多留几日。”

　　她眼中掠过一丝茫然，很快点了点头。没问是什么公务，也没问要留几日。只是点头。

　　我顿了顿，看着她。

　　“这几日我白日多半在外，你且安心待在客栈，莫要随意出门。”

　　话一出口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。我周瑶何时需要这般事无巨细地交代行踪、嘱咐他人？行军时对下属也未曾如此啰嗦过。

　　她似乎也愣了一下，随即乖巧地应道：“是，恩姊。我……我不乱走。”

　　“客栈人多眼杂，自己警醒些。”我又补了一句，目光扫过她那张过于惹眼的脸，“若有人问起，便说是我远房表妹，随我进京投亲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她低低应了，手指又蜷了蜷。

　　那个动作，很短。

　　我看见了。

　　“饭菜会让小二送到房里。银子在这里。”我拿出一些碎银放在桌上，“锁好门。我若……晚上回不来，自己记得闩好门窗，警醒点。”

　　说到“晚上回不来”时，她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。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怯怯的神情。

　　“恩姊……公务要紧，不必挂心我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我开始收拾需要带去的行装。心里却对自己刚才那几句叮嘱感到别扭。真够啰嗦的。简直像在安置一个易碎的瓷娃娃。大概是看她实在太过弱质纤纤，又顶着这样一张脸，若真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了事，心里总归过不去。

　　背上包袱，我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她还站在原地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，微微垂着头。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她脸上，把她低垂的眼睫照成淡金色。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
　　这副模样，与记忆中任何锐利或清冷的形象都沾不上边。

　　“走了。”

　　我推门离去。

　　下楼，牵马，汇合了前来接引的当地驻军小校。一路往郡府官署走，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，嘚嘚地响。

　　脑子里却偶尔闪过她站在窗前的身影。

　　还有那声细细的“恩姊”。

　　还有那个蜷缩又松开的动作。

　　——那个动作，我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。

　　婚礼那天，红盖头下，那只手也是这样，蜷缩，松开。

　　我甩了甩头，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

　　只是巧合。

　　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？

　　可这个念头刚按下去，另一个又冒出来了——

　　她刚才听见“晚上回不来”的时候，肩膀为什么绷紧了一下？

　　是担心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　　我皱了皱眉，不再想。

　　前方就是郡府官署。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，满脸堆笑地迎上来。

　　我翻身下马，把缰绳扔给随从。

　　公事要紧。

　　其他的，不该想。

　　——可那个蜷缩的动作，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
　　转了一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