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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夜灯   郡城的 ...

  •   郡城的公务比预想中更缠人。

      那些粮商个个精得像狐狸,驻军的将领又带着被刁难的怒气,双方在堂上唇枪舌剑,互不相让。我坐在主位,听着那些车轱辘话来回倒,既要维持朝廷体面,又要平衡双方利益,还要弹压可能激化的冲突。直耗到日头西斜,才勉强理出个头绪,定下明日再议。

      走出官署,晚风一吹,才觉出疲惫。

      不是边关那种刀口舔血后的累,是另一种——精神上的,对繁文缛节、利益纠葛的本能厌烦。比起直来直去的厮杀,这种博弈更耗人心力。

      街市华灯初上,弥漫着食物香气。路过一家点心铺子,刚出炉的糕点甜香诱人。

      我脚步顿了顿。

      想起客栈里那个只吃了几口清粥馒头就放下碗的阿宁。她好像总是吃很少。不是因为挑食,是那种……不敢多吃的感觉。

      鬼使神差地,我走过去,也不知她喜欢什么。挑了看着最软糯的几样,桂花糕,杏仁酥,用油纸包了。

      回到客栈,房间亮着灯。推开门,她依旧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,手里还是那块旧帕子,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。

      听见门响,她立刻转过头。看见是我,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——像是松了口气。

      然后迅速垂下眼睫,站起身。

      “恩姊回来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我把点心包放在桌上,“顺路买的。凑合吃吧。”

      她看着那油纸包,愣了一下。手指蜷缩起来,捏着衣角。

      “……多谢恩姊。”声音很轻,却没有立刻去拿。

      “吃吧,不必等我。”

      我走到盆架边,就着冷水洗去一身疲乏。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,让人清醒。透过布巾的缝隙,我看见她慢慢走到桌边,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包。

      暖黄的灯光下,桂花糕晶莹软糯,杏仁酥金黄酥脆。

      她盯着点心看了片刻,才拿起一小块桂花糕,极小口地咬了一下。

      动作斯文得过分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缓慢。她吃东西的样子,和她的言行一样,充满了克制与疏离,仿佛不是在享用食物,而是在完成一项任务。

      但——在她低头咀嚼时,那总是微蹙的眉心似乎舒展了一瞬。被灯光照亮的侧脸轮廓,也比白日里柔和了些许。

      像一只终于嗅到一点点安全气息、暂时收起尖刺的小动物。

      我擦干脸,走过去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在她对面坐下。

      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她极轻的咀嚼声,和我喝茶的声音。

      “公务……还顺利吗?”

      她忽然开口。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夜风吹散。

     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我的事。

      我有些意外,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
      “尚可。扯皮罢了。”顿了顿,反问,“你呢?一天待在屋里,闷不闷?”

      她摇摇头。嘴角似乎想弯一下,最终却没成功。

      “不闷的。这里……很安稳。”

      安稳。

      对她这样的流离之人而言,或许一间能遮风挡雨、无人打扰的客房,已是奢求。

      我没再说话,慢慢喝着茶。点心甜腻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散,冲淡了白日带来的烦闷。看着对面小口吃点心的她,我忽然觉得,顺路买这点心,似乎也不全是件麻烦事。

      至少,这间临时栖身的客栈房间,因为这个安静的存在和一点点甜香,不再那么冷清空旷了。

      虽然我们依旧话不多,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僵硬。多了点难以言喻的……平和?

      公务连续几日,都是如此。

      白天与那些油滑的粮商和梗着脖子的军将周旋,身心俱疲。晚上回到客栈,最想的便是洗去一身浊气。小二早已按吩咐备好了热水,房间里蒸汽氤氲,木桶里水温正好。

      “我洗漱,你自便。”

      我径自走到屏风后,褪去外袍和沾染了汗气与谈判室熏香的中衣。跨入浴桶,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紧绷的肌肉,让人不自觉地喟叹一声。靠在桶沿,闭目养神。

      屏风外很安静。只能听到她极其轻微的走动声,大概是去整理床铺,或是依旧坐在窗边。

      隔着一层绢布屏风,和朦胧的水汽,我们之间的距离感似乎被模糊了些许。

      或许是这难得的松弛让人话多,又或许是连日来她那沉默却安稳的存在,让我觉得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也无妨。

      我闭着眼睛,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阿宁。”

      “……恩姊?”屏风外传来她轻轻的回应。

      “你多大了?”

      屏风外安静了片刻。只有我撩动水花的细微声响。

      然后,她的声音响起。依旧是那细细软软的调子,带着点江南口音,却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滞涩。

      “……虚岁十九了。”

      十九。

      比我小三岁。

      我脑子里自动跳出了这个比较。心里没什么波澜,只是对这个数字有了个概念。十九岁,该是天真烂漫、或已为人妇的年纪。她却流离失所,孤身一人,胆怯如惊鹿。

      ——这张脸,若真是泉凛,恐怕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。只是泉凛的十九岁,恐怕早已历经高门倾轧、叛逃风尘、甚至……血色婚变。眉宇间绝不会是这般怯色。

      “还小。”

      我随口应了一句,也不知是在对她说,还是在对自己说。手下意识掬起一捧热水,浇在肩膀上。水珠顺着紧实的肌理滑落。

      屏风外又没了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听到她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几乎听不真切。

      话题就此终结。

      我并不擅长闲聊,尤其是这种涉及年龄、带着些许私人意味的话题。问过也就罢了。十九岁的孤女阿宁,和二十二岁的将军周瑶,除了此刻偶然的庇护与被庇护关系,本不该有更多交集。

      我加快动作,洗净身体,换上干净的里衣,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
      她正坐在离屏风最远的窗边椅子上,背对着我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手里依旧捏着那块旧帕子。听见我出来的动静,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却没有立刻回头。

      房间里弥漫着水汽和澡豆干净的气息。我走到桌边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。目光掠过她单薄的背影。

      比我小三岁。

      这个认知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,只激起一丝极细微、很快便消散的涟漪。

      或许,正是因为这份年龄和境遇的落差,才让我对她多了几分下意识的、连自己都未深究的……照拂?就像对待一个需要暂时看顾的、年幼又脆弱的生命。

      仅此而已。

      第二天,又是同样的周旋。第三天,第四天。

      每晚回到客栈,她都在。有时坐在窗边,有时在整理那两身旧衣裳,有时就那样安静地待着,像一盏不会说话的灯,亮在那儿。

      我不在的时候,她做什么?

      不知道。

      也没问。

      只是偶尔,在官署里听那些粮商车轱辘话来回倒的时候,会忽然走神一瞬——

      她现在在干什么?

      还在窗边坐着吗?

      那块旧帕子,到底有什么好玩的?

      然后很快把思绪拉回来,继续听那些废话。

      第五天晚上,我回来得比平时早。推开门,她正站在窗边,听见声音回过头。看见是我,眼里又掠过那个一闪而过的光——像是松了口气。

      我没问她刚才在想什么。

      她也没说。

      只是那一眼,我记住了。

      她在等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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