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穿堂风》裨海

12、清晨 清晨的

　　清晨的驿站在薄雾中苏醒。

　　我起得早，练了一套拳脚，活动开筋骨，才回房。推门进去时，阿宁已经醒了，正坐在床边，低头整理那两身我给她买的衣裳。动作很细致，细致得有些过分小心翼翼，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。晨光从窗纸透进来，给她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微光。

　　那专注的模样，竟又让我恍惚了一瞬。

　　——像另一个人。

　　可也就一瞬。她听见动静，立刻抬起头，慌忙站起身，手指攥住衣角。眼神里带着惯有的、小动物般的警惕，还有一点怯生生的讨好。

　　“恩姊，您回来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我走到盆架前，就着昨夜剩下的冷水洗了把脸。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，让人彻底清醒。扯过布巾擦脸的时候，单薄的里衣贴在身上，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紧实的肌肉线条。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——很短，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。

　　耳根有些泛红。

　　她低下头，没再看。

　　我继续擦脸，没说什么。她知道我是女子，但这副身板，和寻常女子确实不太一样。边关七年，刀枪里滚出来的，肩背比许多人宽，肌肉比许多人厚，站在那里，像一堵墙。

　　她大概没见过这样的女子。

　　洗漱完，下楼用早饭。清粥小菜，馒头管饱。我吃得快，她也小口吃着，几乎不发出声音。周围有旅人低声交谈，碗筷偶尔碰撞，我们这张桌子却安静得有些沉闷。

　　我其实不擅长没话找话。在边关，想说就说，不想说就不说，没人会觉得奇怪。但既然决定带着她，总该有些基本的了解，免得日后麻烦。

　　咽下最后一口馒头，我端起粥碗，打破沉默。

　　“昨晚睡得可还安稳？”
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搭话。然后小声回答：“……很安稳，多谢恩姊。”

　　声音细细的，像怕惊着谁。

　　“脚程如何？今日要赶不少路。”我扫了一眼她的手腕脚腕，都细。这身板，看着不像能长途跋涉的。

　　“……还、还可以。走得慢些，能跟上恩姊的。”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不会拖累您的。”

　　“谈不上拖累。”我说，“按你的步子来便是，不必勉强。”

　　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又低下头去喝粥。

　　对话又断了。

　　我发现自己问的问题都干巴巴的。她的回答也简洁到吝啬。我们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，她是惊弓之鸟，我是冷硬石头，试探性的触碰，只会激起一点细微的、无关痛痒的回响。

　　算了。

　　我放下筷子，不再找话。

　　心里却想，到了京城，得给她找个话多些、性子软些的人家安置。我这冷冰冰的样子，怕是要把这本就胆小的姑娘冻坏了。

　　至于她是不是真的“阿宁”——

　　我看着眼前这个连对视都困难的姑娘，又想起记忆中那个哪怕身处窘境也脊背挺直的女人。

　　不像。

　　一点都不像。

　　不过是容貌相似罢了。

　　我站起身，把空碗往桌上一放。

　　“收拾一下，准备出发。”

　　她立刻跟着站起来，手脚麻利地收拾自己那份碗筷。动作很轻，很小心，像怕弄出一点声音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看着她忙活。

　　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。睫毛的影子轻轻颤着，嘴唇抿着，很专注。

　　——像另一个人。

　　可也就是像。

　　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