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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阿宁   江南军 ...

  •   江南军务了结得还算顺利,只是期间总有风言风语往耳朵里钻——关于那座城池权力更迭的传闻,版本各异,但都绕不开那夜的血色与新任“代城主”的雷霆手段。我无意探听,只盼速速离开这摊浑水。

      回京路远,我惯常独行,素衣简从,马匹行囊都寻常,混在商旅中毫不惹眼。这日傍晚,行至一处依山傍水的小镇,找了间不起眼的客栈歇脚。刚拴好马,就听见旁边巷弄里传来女子惊恐的呜咽和男人粗鄙的调笑声。

      眉头一拧。无论在哪,这等事总碍眼。我摸了摸腰间——为行路方便,只佩了把不起眼的短刃。转身便朝巷子走去。

      巷子深处,三个地痞模样的男人正围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,动手动脚,嘴里不干不净。那女子背对着我,身形纤细,发髻散乱,正奋力挣扎,却势单力薄。

      “住手。”我的声音不高,但在狭窄巷子里异常清晰。

      那三人回头,见我只身一人,还是个“瘦高个”,顿时露出不屑的狞笑。“哪来的傻子,少管闲事!滚开!”

      我没再多话。对付这种货色,废话无用。几步上前,避开最先扑来那人的拳头,侧身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其肋下,那人闷哼一声瘫软下去。另两人见状,吼叫着一起扑上。动作笨拙,破绽百出。我格开一人的手臂,顺势拧转,将他手臂反剪到背后,膝盖顶住后腰,迫使他跪地痛呼。同时抬脚精准踹在最后一人小腿胫骨上,那人惨叫着抱腿滚倒。

     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。三人在地上呻吟,再不敢上前。

      我松开手里那个,拍了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这才抬眼看向那被欺负的女子。“你没事吧?”

      她似乎吓呆了,背靠墙壁,微微喘息着,缓缓抬起头。

      巷口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来,恰好落在她脸上。那是一张极其清秀、甚至可以说是美丽的脸,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,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。

      然而,那双眼睛——

      在最初的惊慌迅速褪去后,恢复了惯有的沉静,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。尽管穿着粗布衣衫,尽管发式朴素,尽管此刻境遇狼狈——

      我愣住了。

      那张脸,和泉凛一模一样。

      可泉凛死了。死在那个血色新婚夜,死在江南那座城池里。消息传得沸沸扬扬,连驿站茶棚的小二都能说上几句——新娘子提着血淋淋的人头走出洞房,被当场拿下,乱刀砍死,尸体扔进了乱葬岗。

      所以眼前这个人,只能是长得像。

      只能是。

      她显然也认出了我。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被更深沉的平静覆盖。她没有惊呼,没有求救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那目光里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意味,也没有身处险境获救后的感激涕零,更像是一种……评估,或者说是确认。

      夕阳的光线在她眼中跳跃,却照不进那潭水的深处。晚香玉的气息似乎早已消失殆尽,只有巷子里尘土和那几人身上汗臭的味道。

     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。地上那三个地痞还在呻吟,远处传来模糊的市井声。

      我看着她,她也看着我。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      她否认得很快,声音微微发颤,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听过的、怯生生的语调,眼神也迅速低垂下去,避开我的审视。“您、您认错人了……我不是什么泉凛……”

      我愣了一下,又仔细打量她。确实,除了那张过分相似的脸,气质、神态、打扮都截然不同。泉凛是清冷中带着不容侵犯的棱角,即使落魄也自有风骨。而眼前这女子,缩着肩膀,手指紧张地绞着洗得发白的粗糙衣角,眼神躲闪,完全是受惊小兽的模样。那身粗布衣服不仅朴素,甚至有些不合身,袖口磨损得厉害。

      也是。我暗自摇头,觉得自己方才的联想有些荒谬。那位可是能一夜之间提头夺权的狠角色,如今恐怕早已化作江南城外乱葬岗的一具无名尸,怎么会沦落到这穷乡僻壤,被几个地痞欺辱而无还手之力?看来只是长得像罢了。世上容貌相似之人,也不是没有。

      只是看着她那张与泉凛酷似、此刻却写满惶恐不安的脸,再想到她方才险些遭遇的厄运,我心里那点“多管闲事”的念头又冒了出来。尤其是她说自己“居无定所”,在这乱世,一个如此貌美的孤身女子流浪,无异于羊入虎口。

      我皱了皱眉,多年军旅生涯让我习惯了果断。“你一个人太危险。”我的语气不算温和,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,“先跟我走。我给你找个安稳去处。”

      她似乎被我的直接吓到,猛地抬头看我,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、难以辨认的情绪,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。随即,她又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……谢、谢谢恩姊。我……我可以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……”

      我没再多说,示意她跟上。一路上,她始终落后我半步,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。我带她去镇上的公共浴池,给了些钱让她好好清洗,自己则在外面等候。等她出来时,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,洗去尘灰的脸庞更加清丽,但也更加苍白脆弱。那身旧衣服穿在身上,显得空空荡荡。

      我又带她去成衣铺子,挑了两身结实耐穿的普通棉布衣裙让她换上。她顺从地照做了,换上新衣后,整个人精神了些,但那种怯生生的、仿佛随时会受惊的神情依旧挥之不去。

      当晚,我们在驿站的普通客房住下。吃饭时,我试着与她聊天,想多了解些情况。

      “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
      她捧着碗,小口吃着米饭,闻言顿了顿,轻声回答:“……叫阿宁。安宁的宁。”

      “家在哪里?怎么一个人流落到此?”

      她眼神黯淡下去,摇了摇头:“……家乡遭了灾,家里没人了。一路……走过来的。”

      回答简短,含糊,带着明显的避讳和伤痛,让我不便再追问。她话很少,我问一句,她答半句,声音始终轻轻的,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,与记忆中泉凛那清泠平稳的京都官话截然不同。她吃饭的动作很小心,筷子几乎不碰菜碟的边缘,时不时偷偷抬眼飞快地瞟我一下,又立刻垂下。

      完全是一个饱经磨难、胆小谨慎的孤女模样。与我认知中那个抚琴时从容、应对宾客时疏离、甚至能做出杀夫骇举的泉凛,判若两人。

      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渐渐消散。看来真是认错了。只是这张脸实在太过巧合。

      “先跟着我吧。”我放下筷子,做出了决定,“到了京城,我给你寻个正经活计,总好过四处漂泊。”

      她似乎松了口气,又带着些不安,低声说:“多谢恩姊收留……阿宁做牛做马报答您。”

      “不必。”我摆摆手,“早些休息,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
      夜深了,我躺在榻上,听着隔壁床铺传来她均匀轻浅的呼吸声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收留一个落难女子,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,就像路边捡了只无主的猫狗。至于她是谁,从哪来,只要不惹麻烦,我并不十分在意。这张脸带来的那点异样感,也随着她截然不同的言行举止而淡去。

      我对她没感觉,无论是作为泉凛还是阿宁。如今,她只是一个需要暂时庇护的陌生人。等到了京城,安置妥当,这段插曲便会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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