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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尔虞尔诈:江湖套路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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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枝意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雾气已经散了大半,远处的树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她靠着窗框,没有回头。
“等你什么时候不戴面具了。”她说,“不光是脸上那个。”
傅砚修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从树灵头顶收回来,插进袖中。树灵看看他,又看看林枝意的背影,头顶的枝丫慢慢垂下来,像是在替谁难过。
“我们何时出去?”林枝意迈腿走出门外,就听见安清晰的声音从木门边传来。
林枝意闻声望去,对上安的视线,眼前人眉骨高挺带着些凛冽之感,但眉骨下的双眼却乌黑透亮,映着清冷的月光。
“怎么?”林枝意不知为何,对于安说话的语气似乎变了几分,带着些平淡,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不明的笑,“你很着急吗?”
安似乎看出了林枝意态度的变化,原本垂落于身侧的指尖微蜷,又松开,“不着急,”话落,他视线从林枝意身上移开,却又在某处停留片刻后收回,最后只道了句早点休息,便转身离开,不知去了何处。
安前脚刚迈步离开,后脚墨玉和江晟便从后墙的阴影中走出。
“不愧是做刺客的,这么快就发现我们了。”江晟吊儿郎当地道,随后将手一扬,往空中抛了枚铜币,铜币在半空中旋转又被其利落地抓住,“猜猜哪一面?”
墨玉只淡淡瞥了江晟一眼道“码”有字的那面。
林枝意接道“同上。“
江晟将铜币攥在手中,摊开一看“猜对了。”其话音未落便见林枝意早已伸手将铜币
夺了去,“有奖竞猜。”
江晟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,没有急,反而慢悠悠地开口:“早猜到你会拿,那枚铜币是假的。”
林枝意把铜币翻过来看了看,又掂了掂分量。确实是假的。她看了他一眼,没有还给他,而是收进袖中。“那正好,假的留着也没用。我替你处理了。”
墨玉轻咳一声,将话题拉回,“是不是该聊正事了。”
林枝意和江晟同时收了笑。林枝意把玩铜币的手停了下来,指尖按住币面,没有收进袖中。江晟也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靠在柱子上,双手抱胸。
“行。”林枝意说,“谈正事。”
她走到院子中央的磨盘边坐下,霜降搁在膝头。墨玉在她左侧站定,安不知什么时候从屋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,靠在廊柱上。江晟还站在原地,但他收起了那副懒散的神情。
“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个鬼地方,明日卯时便动身离开。至于外头那些人——”林枝意顿了顿,指尖在剑鞘上划了一道,“能避则避,避不开就打。打不过就跑。跑不掉再说。”
江晟接话:“跑不掉怎么说?”
林枝意抬眼看他:“那就打回来。”
江晟闭嘴了。他本来想说“打不过怎么打回来”,但看着她的表情,他觉得这个问题可能不需要答案。墨玉问:“傅砚修呢?”
“绑着走。”林枝意说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,“方才墨玉已在窗外烧了迷香,够他睡一阵了。”她说着往树梢上看去。
安不知何时已来到了树梢上,他并未发表意见,只翻身跃下枝头,带起一阵风,往更深处的方向走去。“绳子,我去备。”他说完就走了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江晟看着安的背影,又看了看林枝意。
“他怎么比我还积极?”
林枝意没回答。她把霜降从膝头拿起来,挂在腰间,转身往屋里走。“去睡。卯时出发。”她头也没回,“过时不候。”
翌日,卯时。
天刚破晓,晨风轻拂树梢,发出沙沙声响。雾气还没散尽,但比昨晚薄了许多。
林枝意已经站在门口了,霜降挂在腰间,衣摆收进靴筒里。墨玉在她身后,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。安似乎早已醒来,手上拿着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粗绳,在指间绕了两圈,试了试韧度,又松开。江晟最后一个出来,肩上扛着被迷晕的傅砚修。
傅砚修的脑袋垂在江晟背后,双臂软软地耷拉着。树灵抓着他的衣领,整个人挂在江晟肩上,像一只被风吹上去的叶子,仰着脸看了林枝意一眼,又把脸埋进傅砚修脖子里,没说话。
“绳子给我。”林枝意朝安伸出手。
安把绳子递过去,林枝意接过,绕到江晟身后,利落地将傅砚修的双手绑在身前,打了一个结,又绕了两圈,确保不会松。
“走吧。”她拍了拍手,转身往林子外走去。
江晟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肩上昏迷的人。“……我扛着他走多久?”
“走出林子再说。”
江晟认命地迈开步子。安走在最后,手里还捏着绳头另一段,像是随时准备接应。树灵趴在傅砚修背上,被颠得一下一下地撞向江晟的肩膀,它没有抱怨,只是把傅砚修的衣领攥得更紧了些。林枝意走在最前面,没有回头。雾气在他们面前翻涌,又在他们经过之后合拢。
因着树灵熟悉地形,几人很快便看到了出口。雾气在前方薄了一层,透出外面灰白的天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林子边缘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可,情况不太理想。
出口外,稀疏的灌木丛间,影影绰绰站着七八个人。没有火把,没有旗帜,只是安静地站着,像早就知道他们会从这里出来。江晟脚步一顿,暗骂一声:“那些人真是执着,守着我们这么久。”
林枝意没有停。她继续往前走,步子甚至没有变慢。“几个?”她低声问。
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八个。左三右二,中间三个。”
“能绕过吗?”墨玉问。
“绕不了。”树灵的声音从傅砚修背上传来,“出口只有这一条。”
林枝意停下来,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步。她站在雾气与天光的交界处,看着外面那些人。他们也在看她。隔着一层薄薄的雾,谁也看不清谁的脸,但都知道对方在那里。空气中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灌木的声音。
“他们没动。”墨玉说。
“嗯。”林枝意说,“他们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林枝意没有回答。她把绳子从安手里接过来,在手腕上绕了两圈,确认不会脱手。“等我们出去。”她说,“那我们就不出去。”
她转身,往回走了一步,重新隐入雾气里。“退回去。”她对身后的人说,“换个方向。”
江晟愣了一下:“换方向?树灵说出口只有——”
“它说的是‘出口只有这一条’。”林枝意打断他,“没说路只有这一条。”
她走过他身边,在傅砚修肩头拍了拍,树灵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你,带路。走林子,不出林子。绕到他们后面去。”
树灵眨了眨眼,又看了看出口外面那些人,然后点了点头,从傅砚修背上滑下来,在雾气里转了个方向,往林间更深处飞去。
“跟紧它。”林枝意说完,已经跟着树灵走入了雾里。
树灵飞得不高,贴着灌木丛的顶端,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叶子。林枝意紧跟其后,脚下踩着湿泥和枯叶,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。墨玉和安也跟了上来,步子轻而快,呼吸压得很低。
等几人穿过一片密密的矮林,来到另一头时,林枝意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雾里空荡荡的。
江晟没跟上来。
“糟了。”林枝意心中暗道不妙。
果然,下一秒,一抹熟悉的身影从雾里走出来。是傅砚修。他没有被绑着,双手垂在身侧,步子不快不慢,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。他身后不远处,江晟正从雾里追出来,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绳索。
“他醒了,把绳子挣断了!”江晟压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傅砚修在几步外停下来,看着林枝意,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人,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“你们走的方向不对。”
他垂眼看着被粗绳勒红的手腕,转了转。再抬眸时,林枝意几人的周围早已围满了人。七八个灰衣人从雾里无声地走出来,步伐一致,他们站在几人四周,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,没有拔刀,只是站着。
墨玉的视线环视一圈,定格在一张熟悉的脸颊上,是当时遇到的那群巡逻侍卫头头,她不动声色地碰了碰林枝意的手背。
林枝意感受到墨玉的动作,但并没有懂,手停在霜降的剑柄上,没有拔出来。
她看着傅砚修。傅砚修也看着她。两个人在那片枯树与薄雾的空地两端,隔着几步的距离,目光交汇。他站在那些灰衣人的边缘,像是被围住的一部分,又像是唯一没有被围住的那一个。
“你。”林枝意的声音很平,没有愤怒,没有惊讶,“故意的,你早就知道了对吧。”不是疑问是肯定句。
傅砚修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红痕,用拇指轻轻压了一下,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林枝意。“倒也不傻,现在这批人是我的,而方才那批嘛,我只是借了他们的路,来还你的人情。”
“你倒是会演农夫与蛇。”林枝意发出嗤笑,没有和他废话。
往前一踏。灵力以她为中心四散开来,霜降在鞘中发出急促的震颤,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图。周围的灰衣人几乎同时动了——不是拔刀,是收拢阵型,像一张正在合拢的网。
而傅砚修没前进也并未后退,将衣袖一挥,林枝意方才聚起的灵压被打散些许。他那一挥不带杀意,姿态随意,却精准地削去了她剑势中锐利的那一截。
“我并未说过要拦你,作何如此着急?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林枝意没有接话。她的剑还在鞘口,露出一截冷光,像是随时准备再推出来一寸。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。风也停了。
“退开。”林枝意说。
傅砚修没有动。“我说了,不拦你。”
“那你让他们退开。”
傅砚修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指。那些灰衣人像潮水一样退开,无声无息地退入雾气里,像是从未出现过。空地上只剩下傅砚修一个人,孤零零地站在那道裂缝的另一侧。林枝意收了剑,霜落入鞘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“你倒是打得一盘好棋。”林枝意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以我们为诱饵,消耗他们的力气,你自己从另一条路走。我们替你挡了刀,你顺便卖了个人情。”
傅砚修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,用拇指压了压。“你猜对了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是,我没打算让你们挡刀。你们来得太快,我来不及走,只能临时改主意。”
林枝意看着他,嘲讽道:“说得倒好听。昨日一身伤口,奄奄一息的不知是谁?”
傅砚修听到林枝意的反唇相讥,没有反击。他垂下眼,像是默认了,又像是在想别的事。沉默了片刻,他抬起眼,语气没有变化,但话锋已经转了方向:“你们若再不走,便别怪我出尔反尔了。”
江晟在旁边忍不住插嘴:“你刚刚还说‘不拦我们’——”
“那是刚才。”傅砚修打断他,“现在你们再不走,我就不敢保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