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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你最好搞清楚你现在的立场      ...


  •   树灵没有回答。头顶的树芽蔫下来,贴在林枝意颈侧,凉的,像一片落叶。

      “……是他。”树灵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      林枝意侧头看了它一眼。“谁?”

      树灵没有再说。它从林枝意肩头飘起来,飞到前面,落在一棵枯死的树桩上,背对着他们,小小的肩膀微微发颤。林枝意跟过去,绕过树桩,看见了——一个人靠坐在古树的残根旁,黑衣被血浸透了大半,脸侧向一边,面具碎了一半,挂在耳旁,露出底下苍白的下颌。
      林枝意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
      她见过那只眼睛,和眼角那颗泪痣。那晚在枣庄台的屋顶上,她用剑尖挑开他面具的一角,月光下,那双丹凤眼狭长锐利,眼角的痣像一滴凝住的泪。

      是他。面具男。

      她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——脉搏很弱,但有。她翻开他的衣领,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,血还在往外渗。她站起来,退了一步。

      “还活着。”她说。

      树灵从树桩上飞下来,落在那人膝头,小手攥着他的衣角,攥得很紧。“你们救救他……”它的声音在发颤,“求你们了。”

      林枝意看着树灵。她欠树灵人情。后林的符阵是她破的,树灵没计较,还带他们找了路。她看了墨玉一眼,墨玉微微点头。

      “止血药。”林枝意说。

      墨玉从袖中摸出一瓶药粉递过去。林枝意蹲下来,撕开那人肩头的衣料,把药粉倒上去,用布条缠了两圈,动作很快,不轻不重。她没有脱外衫垫在他脑后,没有守在他身边。她做完就站起来,退到一旁。

      “等他醒了再说。”

      树灵低下头,把面具男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一些。江晟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林枝意:“你认识他?”

      林枝意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地上那个人,看了一会儿。“枣庄台上,那个面具男是他。我在和他打斗时把他的面具打碎了一角,见到了他的样子。”回答得言简意赅。

      树灵还攥着那人的衣角,小手攥得发白。林枝意察觉到了它的担心,轻轻拍了拍它的手,示意它别那么紧张。

      江晟在林枝意止完血后走上前,再次查看了面前人的伤势。“他受的多为皮外伤,只是有几处剑伤颇重,差点便伤及要害,但幸亏反应及时,躲开了。”他边说,边抬手运功,用内力调和那人身体里紊乱的气息。

      安的神情严肃起来,职业习惯让他对这类痕迹格外敏感。“那些人,还没走远。”他看着伤口的位置,和那透出的隐隐剑气,“这不是普通的行刺手法。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,但每一剑都被避开了。他知道怎么躲,他们也知道他会怎么躲。”

      林枝意抬起头,看向雾气深处。什么也看不见,但她知道安说得对。有人在追他,追到了这里。而他们,正站在他和那些人的中间。
      “我们得走。”墨玉说。

      林枝意没有动。她看着地上那个人,又看了看树灵。树灵也在看她,眼眶红红的,没有求她,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比求更重。林枝意蹲下来,把那人没有被血浸透的那边手臂架到自己肩上,站起来。那人比她高出一个头,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,她往下沉了一下,又撑住了。

      “走,先回木屋。”她说。

      江晟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,走到另一侧,把人架住。两个人一左一右,把那具沉重的身体撑起来。墨玉走在前面探路,安断后。树灵飘在那人头顶,小手虚虚地护着,像一把撑不开的伞。

      雾气在他们身后合拢,来路被遮得干干净净。那人比林枝意高出整整一个头,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肩上,她往下沉了沉,又撑住了。江晟那边也好不到哪去,但他嘴上没闲着:“这人吃什么长大的,沉成这样。”

      林枝意没接话。她的靴子踩进泥水里,拔出来时带出咕叽一声,走了几步,又踩进去,又拔出来。那人垂着头,发丝扫在她颈侧,凉的,带着血腥气。

      安在队伍最后面,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。雾气里什么也没有,但他知道外面还有人。不是脚步声,是杀意。那种被盯上的感觉,他太熟悉了。

      木屋的门还留着那条缝。墨玉先一步推开门,林枝意和江晟把人抬进去,放在榻上。那人刚一沾床就蜷了一下,像怕冷,又像在躲什么。树灵立刻落在他枕边,把被子一角往他身上拉了拉,拉不动,就攥着。

      林枝意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,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她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
      “轮流守夜,”她说,“两个时辰一换。”

      没有人问“他怎么办”。他已经在屋里了。来都来了。

      第一班是墨玉。她坐在门槛上,面朝外面,剑横在膝头,一动不动。雾气在远处翻涌,没有靠近。

      第二班是江晟。他靠在门框上,打着哈欠,但眼睛一直睁着。偶尔回头看一眼榻上的人,又转回去。

      第三班是安。他没有坐,也没有靠,站在屋子中央,面朝门口,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。他的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门口移开。

      林枝意走进木屋,准备换岗。她倚着门边,刚想闭眼歇一会儿,余光扫到榻上——那人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被风吹动的草叶。然后又是一下。他的眼皮在颤,睫毛忽闪忽闪,像溺水的人挣扎着往水面浮。林枝意没有动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。

      他睁开眼。

      那双眼睛先是涣散的,瞳孔没有焦距,像蒙了一层灰。然后慢慢聚拢,慢慢看清——看清了头顶的房梁,看清了身下的床榻,看清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。

      是那天划破他面具的人。

     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他想起来,刚撑起一点,肩上的伤就把他拉了回去。他闷哼一声,跌回榻上,眉头紧皱,额上渗出薄汗。

      “别动。”林枝意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      他没有看她。他偏过头,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——墨玉、江晟、安,然后回到林枝意脸上。他的眼神里有警惕,有不解,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。像是不习惯被人救。

      直到他垂眸,看见坐在手边的那一小团。树灵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坐在他手边,小手搭在他手背上,仰着脸看他,头顶的树芽微微晃着。他的眼中划过一丝了然。

      他没有说话,低下头,看着树灵。树灵也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背上,轻轻地。
      林枝意靠着墙,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江晟张了张嘴,被墨玉一个眼神制止了。安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那人脸上,又移开。

      “你叫什么?”林枝意问。

      那人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他没有回答,但也没有转开目光。

      然后他开口,声音带着些沙哑:“苏溪源。”

      林枝意听到他的回答,轻嗤了一声,“你觉得我信吗?”

      他没有辩解,也没有改口。只是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好像在说——你信不信,和我没关系。林枝意靠着墙,目光落在他脸上,没有移开。她见过这张脸,在枣庄台的屋顶上,在月光下,那颗泪痣像一滴凝住的泪。她记得那只眼睛里的东西——不是他看她的眼神,是他拔剑时的眼神。

      “傅砚修。”她说。

      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他睫毛动了一下,很短,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,但林枝意看见了。他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树灵搭在他手背上的小手,看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随你怎么叫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      树灵抬起头,看看他,又看看林枝意,小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,像是在说——没事的。他垂下眼,没有动。

      林枝意走过来,在榻边停下,弯下腰,俯身凑到他耳边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能听见:“你最好搞清楚你现在的立场。”
     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,没有躲开。

      林枝意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是谁,谁伤的你,——这些事,你可以不说。但,你最好知道,是我让你留下的。我能让你留,也能让你走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所以,想清楚了再开口。”林枝意说完,转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晨光涌进来,落在她脸上,她眯了眯眼,没再看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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