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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你的剑道是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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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枝意带着几人穿过两条窄巷,翻过一道矮墙,落进一片半人高的杂草丛。东南方向没有灯火,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,视线模糊。
几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跑,脚下的路坑坑洼洼,不时有人被碎石绊一下,但没有人停下。
身后的脚步声忽远忽近,像在追,又像在驱赶。
枣庄台是一座被放弃的城池,东南方向的后林是禁区,进去的人没有出来的。她想停下来,但身后的脚步声忽然逼近,几道银针擦着她的耳侧飞过,钉在前方的树干上,入木三分。
“没有退路了。”墨玉低声说。
林枝意咬了咬牙,带着几人一头扎进了后林。
身后的脚步声在林子边缘停了。林枝意回头看了一眼,月光下,那六个人站在林子外面,没有跟进来。她停下来,大口喘气,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把袖子染红了一片。
江晟走过来,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,沉默地缠在她手臂上。林枝意没拒绝,也没说谢谢。
“他们是故意的?”江晟包扎完林枝意的伤口后,立马说道。
“嗯。”林枝意低低地应了一声。
她靠着树干,抬头看了一眼被枝叶切割得破碎的天空,月亮在云层后面,光线暗淡。“我们一路以来,调查得太顺利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,“一个个线索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面前,就算有藏,也埋得很浅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是我大意了。抱歉。”
最后两个字还没落稳,江晟便接上了:“这有啥?我们这一路走来,什么时候顺过?”
他的语气很轻,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林枝意抬头看了他一眼,江晟没有看她,正蹲在地上,把手里的碎布条收好,塞回怀里。
“第一次被人追杀?还是第一次迷路?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“不都是家常便饭吗?”
林枝意没接话。
墨玉从旁边走过来,站在林枝意身侧,没有说话,只轻轻的握了握林枝意垂落在身侧的手。
安靠在树上,目光从林子边缘收回,落在林枝意身上,停了一瞬,又移开,只微微摇了摇头,“我的命还在你手上。”
大概,言下之意就是“你不需要向我道歉,因为我的命本来就在你手上。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没有资格怪你。”
枝意垂眸,看了一眼墨玉握着自己的手,又看了一眼安,最后看向江晟。
江晟已经走出去几步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嘴里嘟囔着“蚊子多”“脸上起包”之类的话,步子不快不慢。
林枝意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轻,但墨玉听见了。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松开了林枝意的手,跟上了江晟的脚步。
可惜,帅不过三秒,江晟没走几步,却又退了回来,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“该往哪走啊?”
林枝意思索片刻后道,“先在原地呆着。”说完她转头看了看来时的路,她们走得不远,刚刚还能看到一点外面的光亮,而现在,似乎看不见了。
“雾气变浓了。”墨玉忽然开口。
林枝意转过头,四周的雾气正从林子的深处漫出来,灰白色的,一团一团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,把雾气从泥土里挤了上来。视线所及之处,树干模糊了轮廓,几人的脸也渐渐看不分明。
“这雾不对。”安低声说。他的手搭上了剑柄。
林枝意没接话。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地上的泥土——湿的,但不是露水的那种湿,是凉的,没有雨水潮湿的气息,反而多了一点温热。她站起来,把手指上的水珠搓掉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没味道。
“不是普通的雾。”她说,“没有草木的腥气。”
江晟也蹲下来,学她的样子摸了摸地面,又闻了闻,皱眉道:“……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。”
林枝意站起身,目光扫过四周。雾气越来越浓,几人的身影已经开始模糊。她数了一下——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、四个。都在。
“背靠背,别散。”她说。
四人背靠着背,面朝四个方向。剑出鞘的声音在雾气里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棉布。林枝意面朝来路,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。雾气翻涌着,像活着的东西,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他们吞了进去。
“有人。”安忽然说。
林枝意循声看去,雾气的深处,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树影,不是雾气翻涌,是人的轮廓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
越来越多。
它们站在雾气里,不动,不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像在等什么。
林枝意握着霜降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她低声说,“别先出手。”
没有人动,也没有人说话。雾气里的人也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——可能是一盏茶的功夫,也可能只是一瞬——雾气里的人忽然同时转身,消失在雾里。
江晟长出一口气:“我刚才连遗言都想好了。”
林枝意:“想了什么?”
江晟神秘地笑了笑:“你别管。”
“幼稚。”林枝意切了一声。
“雾气还没散。”安道。
墨玉轻声道“刚刚的那些人似乎看不到我们,我们刚才没有人隐藏气息,而他们却没有发现我们。”
江晟听着墨玉的话,忽地一拍手“你们不觉得,那些人的穿着,很熟悉吗?虽然隔着雾气看不真切,但大概的衣服样式和颜色可以分得出来。特别是城门吃糖葫芦的那小孩,穿着黄色的外衣,最为明显。“
江晟话落,空气停滞一瞬。
“等等…不是说后林只有人进去过没有人出来过吗?”江晟像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,迟疑道。
没有人接话。
林枝意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,一下,两下。
“那刚才那些,是人还是鬼?”江晟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枝意说。
“不知道?”
“嗯。不知道。”林枝意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平,“但不管是什么,它们没动我们,说明要么不想动,要么动不了。”
雾渐渐散去,不远处却忽然浮现出一个小木屋,小木屋就这么孤零零的矗立于树林的空地上。
几人对望一眼,眼神似乎都在说“进还是不进?”
“进吧。”林枝意率先下了决断,“我们在原地待一晚上比待屋子里危险多了。”话落林枝意抬脚往木屋前走去。
越走近,雾气似乎越淡。空气中那股阴沉的潮湿气息,似乎也淡了不少。
雾渐渐散去,不远处浮现出一座小木屋,孤零零地矗立在林间空地上。几人相视一眼,眼神里写着同一个问题——进,还是不进?
“进吧。”林枝意率先开口,“待在原地比进屋危险多了。”话落,她便抬脚往木屋走去。越往前走,雾气越淡,空气中那股阴沉的潮湿气息也渐渐散了。脚下的泥土从湿软变得干实,踩上去有了实感。
江晟跟在后面,左右张望了一下:“这雾好像是故意把我们往这儿赶的。”
没人接话,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。
木屋的门半敞着,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。林枝意在门口站了片刻,侧耳听了听——里面没有声音。她伸手推开门,吱呀一声,像老旧的风扇许久后再次启动的刺耳声,门轴涩得发紧。
屋里不大。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靠墙一张窄榻,榻上铺着褪了色的蓝布褥子。桌上搁着一盏油灯,灯芯还在,油已经干了。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柜,柜门关着,看不见里面。窗子关得很严实,窗纸泛黄,但没有破。
林枝意走进去,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——没有灰。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,又看了看榻上的褥子——虽然褪色了,但叠得整齐。
“有人住。”墨玉说。
“嗯。”林枝意走到木柜前,伸手拉开门。柜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最下层放着一件叠好的衣裳,颜色素净,但,仔细看可以看见手臂处有一道暗沉的血迹。
看不出是谁的。她蹲下来,翻了翻衣裳的领口——没有标记,没有绣字,什么也没有。但她注意到衣料的质地,应该不是寻常百姓能买得起的。
安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的目光落在门框上,那里刻着一道浅浅的痕迹,像是什么东西长期摩擦留下的。他伸手摸了摸,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——没有灰,和里面一样。
安说道,“有人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,最近才离开。”
林枝意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窗外是林子,雾气已经散了大半,月光照下来,地上铺着一层白白的霜。
“今晚不住这儿。”林枝意忽然道。
刚准备躺下的江晟一愣,“不住这住哪?”
林枝意发出一声狡黠的笑,将床上的被子连带被单一起卷起,走出门外,在距离房屋近二十米处停下,将被单的一角系在树梢,拉着另一角走到另一颗距离较近的树枝系上。系完后还不忘扯了扯,试验坚实度。
紧接着她还找跟出来的几人要了外衣,将外衣卷了卷,两端绑在一起,可惜,布料不够,只能做两张吊床,不过也可以了。
“?”跟着林枝意出来的几人露出疑惑的表情,虽疑惑都林枝意伸手要外衣时一个个还是老老实实将外衣脱了下来。
“我刚才特意观察过,只要不超过这木屋二十米便是安全的,但现在还不知道木屋内有没有问题,在里面睡下不安心。”
“在这睡,荒郊野岭的,不是更不安心?”江晟拆台说道。
“你猜那人为什么要走?”林枝意挑了挑眉,问道。
“不知道”江晟耸了耸肩。
“因为这木屋似乎被设了阵法。”林枝意朝着木屋大门走去。
她指了指木门把手,上面的纹理不仔细看像木材本身的纹理,倘若仔细观察则会发现,这哪是纹理,而是阵法符咒。
林枝意一开始本没注意到,只是在摸着门把手的时候察觉到了不对劲,质地不对。
很不巧,林枝意在帮别人打零工的时候也做过木匠帮人家雕刻,对木材质地再熟悉不过了。这凹凸的质感,不是自然的,而是被雕刻过的,看痕迹雕刻的时间或许不长。
江晟凑过来看了看,啥也没看出来,但他相信林枝意。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住这屋子里可能触发阵法,不住就没事?”
“不一定。”林枝意说,“但我不想赌,不过,你想的话也可以在里面睡。”
江晟忙摆了摆手,“算了吧,紧跟大部队脚步。不过,你什么时候会阵法了?”
林枝意转身没第一时间回答,走回那个简易的吊床旁,扯了扯系在树上的被单,再次确认结实了,翻身躺上去。被单晃了晃,稳住了。她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头顶的树冠,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碎了一脸。
“看书的时候学的。”
江晟,墨玉二人差点忘了,林枝意是个什么书都乐意读些的人。美名其曰“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,都读些,广撒网,总有一天用得上。”
谁曾想,今天还真跟她用上了。
墨玉先守夜,她坐木屋前的空地上,静静地望着自己手上的剑。
那名领头侍卫的话萦绕在耳边,“在这个世代,自身都难保,谁还会为了别人的命堵上自己的命?”
她望着剑出了声,脑子里突然响起师傅的声音,“墨玉,你觉得剑应该为什么而出鞘?”
她记得她回答是“为自己,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大。”
但师傅笑着摇了摇头,师傅握着她的手,剑尖朝天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落进了墨玉心里,“是,却也不完全是。剑,是为那些护不住自己的人,替他们而出。”
墨玉抬起头,看了看吊床上的林枝意。她闭着眼睛,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安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,面朝林子深处,一动不动。
江晟躺在那堆树叶上,呼吸均匀,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。
墨玉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手里的剑。月光照在剑身上,冷白冷白的,像一泓水。她忽然想起今夜在巷子里,林枝意拔剑挡在她前面的时候,剑光也是这个颜色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被人护在身后,第一次是师傅,后来说林枝意。她握剑的手紧了紧,“为了那些护不住自己的人出剑”,她的眸色暗了暗,她似乎没有做到,她成为了被护住的人。
在她黯然神伤之时,忽然感到肩膀被轻轻拍了拍,林枝意不知何时从吊床上下来了“默默,想什么呢?”
墨玉看着在自己身旁坐下的林枝意,忽然开口问道“林枝意。”
“嗯?”林枝意偏头朝她看来。
“你是为了什么而拔剑?”墨玉看着林枝意的眼睛,神情认真地问道。
林枝意看着她,笑了笑,“我啊?还没找到属于我的剑道。”
在修真界,倘若想要剑术造诣更高,修为再进一步,首要便是悟道。
但,林枝意还没找到自己的道,所以也没办法回答墨玉的问题。她练剑,算是被父母推着练的,父母离开后,为了生存,继续练剑。
说喜欢,那是肯定的,否则以林枝意的性子不喜欢的东西绝不会练这么久,还带在身边。
只不过,目前她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