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汴京食肆》执此一隅

19、第十九章 端午安康

　　五月的汴京城，天气也是慢慢得热了起来。眼下这只是清晨，日头就有一股让人胸口发闷的不适感。
　　今日是端午，大街小巷，老百姓便早早地在自家门楣上悬了菖蒲与艾草，微风一吹，整个街道，都充斥着一股艾草的清香。
　　“这些干箬叶，可都洗净蒸透了？”
　　且慢食肆的后院里，朱绾纾上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葱绿长衫，黛青色的绸袖用襕膊高高挽起，露出一节雪白匀称的小臂。
　　她额角沁着几颗细密的汗珠，站在推车前，盯着唐二往里头卸箬叶。
　　“都按照您的要求办妥了，掌柜的。”
　　朱绾纾点了点头，见已经卸完，便拿出银子递给送货的人。
　　“这是剩余的银子，你收好。”
　　“好嘞，谢谢掌柜的。”
　　送货的人拉起板车离开后园。朱绾纾也回到了后厨。
　　林三娘带着几个新招的帮厨在案前忙活得不可开交。一旁的案板上，放着几盆正控着水的米。
　　既然是端午节，那各家各户肯定是要吃粽子的，朱绾纾就想着在今天上些特别的。
　　琴娘子在一旁剥咸蛋黄，嘴里忍不住念叨，
　　“掌柜的，我听说丰乐楼今儿一早排出的单子，八宝九子粽卖到了三贯钱一轴呢，说是里头搁的辽东的松子和西域的葡萄干。咱们当真不学他们，往里头续些金丝蜜枣或红豆什么的？”
　　朱绾纾轻笑一声，将一盆用黄酒、老抽和冰糖浸了一夜的五花肉丁端了上来。
　　“大家都吃惯了甜粽，没什么新鲜的。之所以卖得好，是因为大家没得选，只有那一种。所以，咱们今儿卖些特别的。”
　　“特别的？”
　　“嗯，今天咱们做咸蛋黄鲜肉粽和紫薯水晶粽。”
　　朱绾纾一边说着，一边随手拿起两张青翠的箬叶，熟练地一折，便叠出了一个精巧的三角形小窝。
　　“我先做师范，待会你们来做。”
　　她先填一勺浸了酱油的糯米垫底，再塞进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，接着放进去一颗红亮冒油的咸蛋黄，最后用糯米盖实。
　　最后再将口封实，用草绳在粽子上绕了三圈，打结。一个棱角分明的肉粽便做好了。
　　“琴姐姐，你带着两个人来做这个，三娘，你带两人来和我学一下水晶粽。”
　　林三娘和两个新招的学徒来到朱绾纾身旁，跟着她的步骤，开始学做水晶粽。
　　朱绾纾换了小巧的尖头竹箬，熟练地舀了一匙子晶莹剔透的西米，中间点上一团研磨得极其细腻的紫薯馅。
　　“待这个煮熟了，通体透亮，卖相好，口感也很软糯，京城的小娘子们，定是会喜欢的。”
　　朱绾纾看着林三娘已经可以自己制作了，就转头吩咐夏禾。
　　“夏禾，把酿好的杨梅紫苏饮吊进深井里冰着。等午后客人们吃腻了，正好一人送一盏解暑。”
　　“哎，省得了！”夏禾转身小跑出去。
　　到了晌午，且慢食肆前堂的竹帘子一挂起来，那大锅里翻滚了足足两个时辰的粽子香，便顺着马桥头的顺风，生生飘出去了三条街。
　　“掌柜的，你这又是什么新花样！”
　　朱绾纾端起刚出锅的肉粽，粽子从中间切开，里面的馅料露出来，还冒着热气。
　　“这啊，是咱们食肆的新品，咸蛋黄鲜肉粽。”
　　“肉粽？”
　　“咸的？这是什么味儿啊。”
　　店里的食客纷纷开始议论起来。
　　“嗯，这是咸口的，另外一个。”
　　朱绾纾将肉粽的碟子放下，端起另一个紫薯粽。
　　“好漂亮！”
　　店内有的小娘子不禁发出一声感叹。
　　“这个是甜口的，今日，凡在店消费的，每桌赠送一个试吃，若觉得好了，可以再买。不过数量有限，先到先得。”
　　朱绾纾话音刚落，程二领着几个跑趟来到前厅，每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，上面放着两盘肉粽和两盘紫薯粽。
　　第一个打开肉粽的食客，将箬叶剥开，用竹筷轻轻一别，里头那块五花肉的肥肉部分早已融进了米粒里，糯米吸饱了猪油，他尝了一口，眉头微蹙，在嚼了几口后，眉间舒展。
　　“掌柜的！来两个鲜肉粽！”
　　程二在一旁拿着册子开始记录。朱绾纾则长舒一口气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　　这肉粽确实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味道，有的人刚入口便觉得口味怪异，但凡多给嚼几口的机会，应该都能接受，这点信心，她还是有的。
　　“我要一轴紫薯水晶粽！”
　　紫薯水晶粽，接受度更高些，甚至是备受喜爱。
　　冰镇过的西米皮子弹牙得紧，里头温软细腻的紫薯泥沙甜生津，冰凉沁胃。
　　所以，今日，这水晶粽做的要比肉粽多些。
　　大堂内，瞬间响起一声声下单的声音。
　　原本在街边的百姓们，听着路过的食客称赞食肆粽子的议论后，纷纷去且慢食肆买他们的粽子。
　　“各位，多谢对咱们且慢食肆的照顾，今日端午，特意准备了酸甜冰凉的杨梅紫苏饮赠与大家。”
　　“掌柜的大气！”
　　且慢食肆里，热闹极了，一片祥和的过节氛围。
　　而此时，丰祥楼的二楼包厢里，气氛却像这五月的日头一样，沉闷得让人发慌。
　　苏夫人刚喝完太医开的汤药，脸色有些苍白。她靠在床边透气，隐约听着窗外百姓议论的声音。她搁在窗子边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。
　　“快去瞧瞧！”苏夫人声音细弱，但话里藏不住的憎恶，“看那丫头，又使了什么手段！”
　　王管事低着头领命，快速跑出去。
　　不一会，便返回来。连额上的白毛汗都不敢擦，颤声道。
　　“回，回掌柜的。那且慢食肆，做了个咸肉蛋黄粽和什么水晶粽。这会儿，城里的百姓，连带着几家高门邸阁的车轿，全歇在那门口等着呢。咱们店里订出去的八宝九子粽，今儿一早被退了足足三成。”
　　“噗！”
　　苏夫人一口糖水没咽下去，生生喷在了地上，气得浑身哆嗦，指着窗外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　　夜幕降临，汴河两岸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。
　　今夜是端午正日，汴河上正赛着龙舟。那巨大的画舫张灯结彩，五色的丝竹声随风在水面上荡漾，好不热闹。
　　朱绾纾揉着有些酸痛的肩膀，今日特意早歇，给大家有时间出去逛逛。
　　她刚把前堂的排门上了两扇，一回头，便瞧见宋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。
　　他今夜一身极显身段的藏青色交领长衫，腰间勒着巴掌宽的白银带，长发只用一枚白玉冠束着，在微弱的红烛下，整个人清贵俊美，看着像是特意打扮了。
　　“朱掌柜，不知可有雅兴，一起去瞧瞧热闹？”
　　宋衍眼里盛满了笑意和期待。
　　朱绾纾瞧着他这副孔雀开屏模样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开。
　　她将手里的账本往柜台上一搁，解下了腰间的粗布围裙。
　　“世子爷亲自来请，哪敢不从？”
　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食肆，
　　“小娘子，你要去哪？夏禾陪你！”
　　夏禾急忙跑到朱绾纾身边，恭敬对着宋衍行礼。
　　朱绾纾看了眼宋衍急速收起的笑容，看向夏禾。
　　“不必，你待会和三娘她们出去逛吧，不用陪我。”
　　夏禾有些失落，自家小娘子和世子走得越来越近，每日陪娘子回家都轮不上她了。
　　宋衍带着朱绾纾来到汴河旁，走上了停在水门码头的一艘双层画舫。
　　朱绾纾与宋衍并肩立在雕花栏杆前。
　　眼下夜色正好，月光洒在朱绾纾那张微红的脸蛋上，衬得她那一双杏眼愈发剪水双瞳。
　　宋衍侧过头，目光专注地看着她，手中的折扇在掌心里叩几下，声音低沉的说，
　　“有些起风了，要不要披件长衫？”
　　“不必，今日在食肆里闷了一天，这会儿吹吹风，很是舒服。”
　　朱绾纾侧头对上他的视线，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，她从袖间拿出一个用苍艾色蜀绸细细缝制的香囊，递到了宋衍面前。
　　那香囊上没绣什么特别的花样，只歪歪扭扭地用青线绣了个“且慢”的字样，里头隐隐透着股子草药的清苦气。
　　“给你的。”
　　朱绾纾有些害羞地撇了撇嘴，脸颊在夜色里悄然爬上了一抹绯红，
　　“里头配了石斛花，干薄荷和几味安神的草药。可挂在床榻，多少能顶些用处。”
　　宋衍看着躺在她葱白掌心里的那枚小香囊，向来玩世不恭的长指，竟有些不可抑制地微微一颤。
　　“怎么？嫌弃？”
　　说着，朱绾纾将香囊握紧，想要收回。
　　宋衍赶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，上前了半步。
　　两人离得极近，朱绾纾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一股子淡淡的沉香味儿。
　　“朱小娘子。”
　　宋衍低低地唤了她一声，声音暗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　　在朱绾纾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，他那带着温热粗茧的手，将朱绾纾的握着香囊的手握住。
　　朱绾纾的身子猛地一僵，心头像是揣了一百只兔子般狂跳了起来。
　　“你可知，女子送男子香囊，是何寓意？”
　　朱绾纾侧过头，看向别处。
　　“一个香囊而已，爱要不要。”
　　“要！当然要！只不过，挂在床榻上有些可惜了。”
　　宋衍将香囊拿过来，系在自己腰间。低头看了一眼，满意的点头。
　　“嗯，和本世子甚是相配。”
　　宋衍再次握住朱绾纾的手，目光死死地盯着她。
　　朱绾纾感觉自己脸颊滚烫，糟糕，她有预感，自己，要陷进去了。
　　风吹得两人的衣角在夜色里纠缠在一起，虽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，可掌心相贴的温度，却已经将两人的心意，表达的清清楚楚。
　　宋衍无声地弯了弯唇角，长指微微用力，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。
　　朱绾纾抬头看着宋衍，原来，他也只是表面淡定，脸颊上的红晕顺着脖颈一路蔓延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