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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8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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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一路往前开,车轮碾过路面,发出均匀的沙沙声。
霍鼎钧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听着身边那个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。
那呼吸很浅,很短,像是怕多吸一口就会惊着谁似的。
他知道富察含钰在偷偷看他,从睫毛底下瞥过来,瞥一眼就飞快地收回目光,过一会儿再瞥一眼。
他没睁眼,也没说话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怎么让这个人在他手里活下去。
不是活着,是活下去。这两件事不一样。活着是喘气,是吃饭,是没死;活下去是有根,是站稳了,是知道往哪儿走。
富察含钰现在这样,活不下去。
那个女人在他身上磨了十年,磨出来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影子。
影子不会恨,不会要,不会反抗。影子只会跟着光走,光在哪儿它就往哪儿贴。
现在那女人不在跟前了,他就开始贴他,贴得小心翼翼、战战兢兢,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狗,只知道讨好,只知道摇尾巴,只知道缩着脖子等赏或者等打。
可讨好不是活,是熬。熬一天算一天,熬到熬不下去那天,就完了。
他得让这个人换个活法。
怎么换?
他睁开眼,侧头看了一眼。
富察含钰正襟危坐,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前面那块玻璃。那姿势端正得不像坐车,像坐在祖宗牌位跟前。
可他的手指在抖,攥着膝盖上的衣裳,攥得骨节都白了。
怕他。
怕得要死。
这挺好,怕他才能听他的。可光怕不够,得让这怕压过另一份怕——压过怕那个女人。
那女人在富察含钰心里扎了十年,根深了。他得把这根拔出来,或者让它烂掉。
怎么烂?得让富察含钰知道,那个女人不是天,那个女人不是最可怕的。最可怕的是他,是霍鼎钧。
那个女人能做的,他也能做;那个女人做不了的,他还能做。
得让他亲眼看见。
今天就是个机会。
霍鼎钧收回目光,又闭上了眼。
车还在往前开,过了几道街口,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,最后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头。
车门开了,冷风灌进来。
富察含钰被那风一激,浑身一哆嗦,却不敢动,只等着霍鼎钧先下车。
霍鼎钧下了车,站在门边,回头看他。
富察含钰赶紧下来,脚踩在地上,硌得生疼。他忍着,垂着眼站在那儿,等着霍鼎钧发话。
霍鼎钧没发话,只是往那扇门里走。
富察含钰跟上去,一步一步地跟,脚跟脚地跟,不敢落下半步。
门里是一条甬道,两边是高高的墙,墙上头是灰蒙蒙的天。甬道很长,走进去光线越来越暗,像往地底下走。
富察含钰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只知道越走越冷,越走越阴,冷得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。
走到甬道尽头,又是一扇门。
门口站着两个人,穿着短打的衣裳,见霍鼎钧来了,赶紧垂手站直,喊了一声“爷”。
霍鼎钧没理他们,推开门,走进去。
富察含钰跟着跨过门槛,然后他停住了。
不是想停,是腿不听使唤了。
这是一间屋子,不,不是屋子,是一个地窖,或者叫地牢。四壁是石头砌的,潮气很重,一股子铁锈味儿混着什么腥臭的东西直往鼻子里钻。
墙角立着几根木桩,木桩上绑着一个人。
那人光着上身,浑身是血,头耷拉着,看不清脸。旁边站着两个粗壮的汉子,一个手里拿着鞭子,一个手里攥着一把短刀。
地上扔着几根血糊糊的东西,富察含钰看了一眼,没认出是什么,又看了一眼,忽然胃里一阵翻涌——
那是手指。
人的手指。
霍鼎钧已经走进去了,走到旁边一张椅子那儿坐下。椅子是太师椅,红木的,擦得干干净净,和这地方格格不入,像专门摆在这儿给谁坐的。
他坐下,抬头看富察含钰,还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富察含钰没动,不是不想动,是腿不听使唤。
霍鼎钧看着他,也没催,就那么看着。
富察含钰咬咬牙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走到霍鼎钧跟前,站住了,腿还在抖,抖得几乎站不稳。
霍鼎钧没让他坐,也没让他站远点儿,只是抬头看着那个人,问:“招了吗?”
拿鞭子的那个汉子摇摇头:“嘴硬得很,撬不开。”
霍鼎钧没说话,站起身,走到那个人跟前。
那人听见动静,抬起头来。
那是一张被打得稀烂的脸,眼睛肿成一条缝,嘴唇裂了,血糊了满脸。可他看见霍鼎钧的时候,那双肿眼里忽然冒出一点光,像是看见了救星。
“霍爷……霍爷饶命……”他张开嘴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“我没出卖您,我真的没出卖您……是误会,是误会……”
霍鼎钧低头看着他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日本人给了你多少钱?”
那人愣了一下,拼命摇头:“没有,没有的事!我怎么会……我跟着霍爷这么多年,我……”
霍鼎钧没等他说完,转身走回椅子那儿,又坐下了。
“从手指开始。”他说。
那两个人应了一声,走过去,一个人按住那人的手,另一个攥着短刀,比在那人手指根上。
那人拼命挣扎,可被绑在木桩上,挣不动。他开始喊,喊得声嘶力竭,喊得嗓子都劈了:“霍爷!霍爷!我说!我什么都说——”
短刀切下去。
不是一下子切断,是一点一点地切。刀刃割开皮肉,割断筋,卡在骨头里,来回锯。
那人喊得已经不是人声了,是野兽的嚎叫,嚎得整间屋子都在震。
富察含钰站在那里,看着。
他看着那把刀切进去,看着血涌出来,看着那根手指从手上掉下去,掉在地上,和那几根血糊糊的东西滚在一起。
他看着那人嚎叫,看着那人浑身抽搐,看着那人疼得尿了裤子,一股腥臊味儿散开,混着血腥气,熏得人想吐。
他的腿不抖了。
不是不怕了,是怕到极致,腿反而僵住了,像两根木头桩子戳在那儿,动不了。
他看着那人第二根手指被切下来,第三根,第四根……
切到第五根的时候,那人已经不叫了,头歪着,不知道是昏过去还是死了。
拿刀的那个人探了探鼻息,回头说:“爷,昏了。”
霍鼎钧嗯了一声。
“泼醒,继续。”
一桶凉水浇上去,那人又醒了,又开始嚎,嚎得嗓子都哑了,嚎得只剩下气声。
富察含钰的眼前开始发黑。
不是想昏,是那种黑,从四周往中间压过来,压得他喘不上气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咚咚咚,跳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。他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轰轰响,像涨潮的海。
他想闭上眼睛,可他闭不上。他怕闭上眼睛就看不见那个人了,看不见那个人,就更怕。
他只能看着。
看着那把刀,看着那双手,看着那些断掉的手指,看着那个人浑身是血、浑身是汗,像一堆被宰过的肉,被绑在木桩上。
那个人最后是怎么没声儿的,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,那个人不叫了,不动了,就那么垂着头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一滴,一滴,滴在地上的血泊里,溅起细小的血珠子。
拿刀的那个人又探了探鼻息,回头说:“爷,没气了。”
霍鼎钧又嗯了一声,站起身。
他走到富察含钰跟前,站定。
富察含钰仰着脸看他,眼睛里是空的,是散的,是什么都抓不住的。
霍鼎钧没说话,只是伸手,揽住了他的腰。
那只手是热的,隔着衣裳,烫得像一块炭。富察含钰被那只手揽着,整个人往他那边倒过去,脚底下软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霍鼎钧半扶半抱着他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富察含钰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霍鼎钧的手紧了一紧,把他捞起来,继续走。
甬道很长,很暗,很冷。
富察含钰被那只手揽着,一步一步地走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,只知道走到门口的时候,冷风一吹,他忽然浑身一哆嗦,然后开始吐。
蹲在墙根底下,吐得昏天黑地。
吐出来的都是酸水,苦的,涩的,烧得喉咙疼。他吐完了还在干呕,呕得眼泪都出来了,呕得浑身发抖,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霍鼎钧站在旁边,看着他,什么也没说。
等他吐完了,霍鼎钧伸手,把他拉起来。
这回没揽腰,只是握着他的胳膊,握得紧紧的,带着他往车那边走。
上了车,车门关上,车里又暗了下来。
富察含钰坐在那儿,浑身还在抖,抖得牙齿都在打颤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抖,不知道自己在怕,他只知道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想不了,什么都记不起来,只有那把刀,那些手指,那滩血,在眼前转过来转过去,转得他想尖叫。
霍鼎钧坐在旁边,没看他。
车开动了,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
过了很久,霍鼎钧开口了。
“你看见了吗?”
富察含钰没应声,他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对他说的,不知道该怎么应。
霍鼎钧侧过头,看着他。
“那个人,是我手底下的。跟了我三年。吃我的饭,拿我的钱,背地里把消息卖给日本人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背叛我的人,就是这个下场。”
富察含钰的睫毛抖了一下。
霍鼎钧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知道什么叫背叛吗?”
富察含钰不知道。
霍鼎钧也没等他答,自顾自往下说:“既然你被送到霍公馆来了,你就是霍公馆的人。从今往后,你吃的喝的是霍家的,住的用的是霍家的,你这条命,也是霍家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再念着别人,就是背叛。”
那几个字咬得不重,可落在富察含钰耳朵里,像钉子,一颗一颗钉进去。
再念着别人。
念着谁?
念着岑嫣?
他忽然想起岑嫣那张脸,那张永远温温柔柔笑着的脸。想起那双手,那双染着粉红蔻丹的手,那双给他缠过足、逼他练过琴、让他躺下做过男人的手。
那双和今天那把刀不一样的手。
可今天那把刀是快的,是利的,是明明白白让你看见的。
岑嫣的手不是,岑嫣的手是慢的,是软的,是一点一点割你的,割完了你还得谢她,还得跪着给她磕头,喊她母亲。
哪个更可怕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坐在这儿,坐在这辆会动的铁壳子里,旁边坐着这个今天杀了人的男人,这个男人告诉他,从今往后,你是霍家的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霍家的人。
他只知道他不敢不是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噩梦。
梦里全是血,全是断掉的手指,全是那个人垂着的头。
他梦见自己也被绑在那根木桩上,梦见那把刀比在自己手指根上,梦见刀切进去的疼,疼得他从床上弹起来,浑身是汗,心跳得像擂鼓。
他坐在黑暗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,喘了很久才喘匀。
然后他听见外面有动静,很轻,像脚步声。
他僵住了,竖起耳朵听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他门口停住了。
他盯着那扇门,浑身紧绷,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又响了,这回是走远,渐渐听不见了。
他愣愣地坐在那儿,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怕什么,不知道那个人半夜来他门口干什么,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
后来他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,再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那片阳光,忽然想起昨天的事。想起那把刀,那些手指,那个死去的人。想起霍鼎钧说的那句话。
从今往后,你是霍家的人。
他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躺了很久。
然后他起来,穿衣裳,梳头,把那朵淡粉的绒花簪在髻上。
出了门,他站在廊下,看着那片天。
天很蓝,蓝得像洗过似的,没有一丝云。
他不知道今天会怎样,不知道霍鼎钧还会不会带他去那种地方,不知道自己还要看多少那种场面。
他只知道他得活着。
活着才有以后,活着才能知道那些不知道的事。
可活着太难了。
他看着那片天,看了很久。
后来他去了厨房,炖了一碗汤,端到书房门口。
霍鼎钧在里头,没让他进去,也没说不让他进去。
他就那么端着托盘,站在门口,站着。
站到汤凉透了,霍鼎钧才出来。
看见他,霍鼎钧愣了一下,又看了看那碗凉透的汤。
“以后别做了。”他说。
富察含钰垂下眼,轻声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然后他端着那碗凉汤,转身走了。
霍鼎钧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,看着那身藕荷色的袄裙消失在游廊尽头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闷。
又说“以后别做了”。
这人什么时候才能不端着汤来?
又过了几天。
霍鼎钧又带他去了那个地方。
这回不是看杀人了,是看别的。
一个人被绑在长凳上,嘴里塞着布,两个人拿着鞭子抽。
一鞭子下去一道血印子,一鞭子下去一道血印子,抽得那人浑身是血,抽得那人拼命扭动,像一条被踩住的蛇。
富察含钰站在霍鼎钧身后,看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,只知道看完出来的时候,腿又软了,蹲在墙根底下吐了半天。
霍鼎钧站在旁边等着,等他吐完了,把他拉起来,扶上车。
再过了几天,又去。
这回是看烙铁。烙铁烧红了,往人身上烙,滋啦一声响,一股焦臭味散开。那人叫得嗓子都哑了,叫到最后只剩下哼哼。
富察含钰没吐,就是浑身抖,抖得站都站不稳。
霍鼎钧揽着他的腰,半扶半抱着他出来。
上了车,富察含钰缩在座位角落里,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,不说话,也不看他。
霍鼎钧也不说话。
车往前开,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。
后来霍鼎钧开口了,声音不高,平平淡淡的。
“下次,你来。”
富察含钰浑身一僵。
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什么叫“你来”,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。
霍鼎钧也没解释。
又过了几天。
这回不是地窖了,是一间偏院,院子里站着几个人,地上跪着一个人。
那人被五花大绑,跪在青石板上,头垂着。
霍鼎钧站在廊下,看着富察含钰。
“去。”他说。
富察含钰愣愣地看着他,不知道要干什么。
霍鼎钧朝旁边那人抬了抬下巴。那人递过来一把刀,刀很短,刀刃雪亮。
“把那只耳朵割下来。”
富察含钰的脸白了。
他看着那把刀,看着刀上反射的天光,看着刀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。
他摇头。
摇得很轻,很慢,像是不相信自己能摇头。
“我不……”
霍鼎钧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旁边的人把那把刀塞进他手里。
刀是凉的,冰得他手指一缩,差点没握住。他低头看着那把刀,看着那把刀在他手里抖,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他抬起头,看着霍鼎钧。
霍鼎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就那么看着他。
他又摇头,这回摇得用力了些:“我……我不会……我不能……”
霍鼎钧没说话,只是伸手,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。
黑漆漆的,冷冰冰的。
一把枪。
他抬起手,把枪口抵在富察含钰额头上。
“割。”
富察含钰的眼泪涌出来,涌得满脸都是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,只知道眼前一片模糊,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额头上那个冰凉的枪口,抵在那儿,纹丝不动。
“割。”
他听见那个声音,不高不低,平平淡淡的。
他看着手里那把刀,看着地上跪着的那个人,看着那个人背上被血洇透的衣裳,看着那个人垂着的头。
他想起岑嫣,想起那双染着粉红蔻丹的手,想起那双手捏着他下巴的时候,也是这种凉,这种软,这种让他动不了的怕。
可岑嫣的手不是枪,不是刀,不是血。
岑嫣的手是慢的,是软的,是一点一点来的。眼前这个不是,眼前这个是快的,是冷的,是不容他想的。
他不知道哪个更可怕。
他只知道他做不了。
他做不到。
他握着那把刀的手在抖,抖得刀都快握不住了。他看着那个跪着的人,看着那人的耳朵,看着那把刀,看着霍鼎钧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咚咚咚,跳得他胸口发疼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粗重得像破风箱。他听见血在耳朵里轰轰响,像涨潮的海,像要把他的脑子淹了。
然后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声。
不是说话,是喊,是尖叫,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、憋了太久的声音。
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,只知道那声音喊出去之后,他浑身都没力气了,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跪在霍鼎钧面前。
他跪在那儿,仰着脸看霍鼎钧,眼泪糊了满脸,狼狈极了。
“求求你……”他听见自己在说话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求求你杀了我……”
霍鼎钧低头看着他。
看着他跪在那儿,看着他满脸的泪,看着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刀,握得手指都白了,刀刃对着他自己,像随时要往自己身上捅。
霍鼎钧没说话。
他把枪收了回来。
然后他蹲下来,和富察含钰平视。
富察含钰愣愣地看着他,不知道他要干什么,不知道他蹲下来是要骂他还是打他还是——
霍鼎钧伸手,把他手里那把刀拿走了。
刀抽走的时候,富察含钰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,空空的,虚虚的,半天才慢慢垂下去。
霍鼎钧站起身,低头看着他。
“起来。”
富察含钰没动。
霍鼎钧又说了一遍:“起来。”
富察含钰慢慢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还是空的,是散的,是什么都抓不住的。
霍鼎钧伸手,握住他的胳膊,把他从地上拉起来。
富察含钰被他拉着站起来,腿还在抖,站都站不稳,晃了一下,差点又栽下去。
霍鼎钧没松手,握着他的胳膊,握得紧紧的。
“走。”
他带着他往外走。
走过那个跪着的人身边的时候,富察含钰看了一眼。那人还跪在那儿,垂着头,一动不动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,不知道自己今天没动手,那个人会不会死,会不会比他更惨。
他不敢问。
他只知道他被那只手握着的胳膊,烫得厉害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上了车,霍鼎钧没说话。
富察含钰缩在角落里,浑身还在抖,抖得停不下来。
车往前开,开得很慢,晃晃悠悠的。
过了很久,霍鼎钧开口了。
“今天没动手,就算了。”
富察含钰的睫毛抖了一下。
“下一次,”霍鼎钧说,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的,“不会算了。”
富察含钰没说话。
他只是缩在那儿,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,看着窗外那些飞快往后退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,不知道下一次他要干什么,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他只知道他坐在这辆车里,旁边坐着这个男人,这个男人今天拿枪指着他的头,这个男人今天没杀他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怕还是该谢。
他只知道他活着,还活着。
活着就有下一次。
可下一次,他还能活吗?
他不知道。
车继续往前开,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像压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,看着看着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