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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7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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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脚,”霍鼎钧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,“能走远路吗?”
富察含钰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。
远路?
他不知道什么叫远路。
从霍公馆的门口走到这间屋子,那是远路吗?从母亲的院子走回自己住的那间偏院,要穿过两进院子、一道月洞门、一条游廊。那是远路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不能说不能。
岑嫣说过,男人问你行不行的时候,你只能回答行。
你说不行,他下次就不会再问你,他会直接去找那些说行的女人。
你就会被晾在一边,晾成一件落灰的摆设。
他不能当摆设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但他确实说了。
霍鼎钧看着他,眼神又冷了下去。
那眼神让富察含钰浑身发寒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能让这个人不那么看他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手指攥着筷子,攥得骨节发白,整个人僵得像一尊随时会碎的瓷器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霍鼎钧说。
他说得很平淡,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然后他就往门口走去。
富察含钰愣了一下,赶紧转身追过去。他转得太急,膝盖撞在桌腿上,闷闷的一声响。
他不敢喊疼,只是咬着嘴唇,快步跟上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住了。
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
霍鼎钧已经走出去几步了,没有回头看他,也没有等他。他只能看着那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背影,快步追上去。
可他走不快。
那双缠过的脚,走快了就疼。疼得钻心,疼得像踩在刀尖上,疼得他每走一步都想蹲下去缩成一团。
但他不敢停。
他只能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追,追得踉踉跄跄,追得腿肚子打颤,追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
霍鼎钧走得并不快。
至少对他自己来说,这已经是很慢的步子了。他刻意放慢了脚步,刻意让那个人能跟得上。
他甚至没有回头,只是走在前面,听着身后那断断续续的、细碎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奇怪。
不是正常人走路的声音,是一顿一顿的,像每一步都要在地上停一下才能迈出下一步。
而且很轻,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他知道那是为什么。
缠足。
那双脚被裹成那样,走路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脚尖上,能不疼吗?能走得快吗?
他没回头,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。
可身后那脚步声还是越来越近,越来越急。
他听见喘气声,压抑着的、不敢大声的喘气声。他听见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那个人在拼命迈步。
他还是没回头。
从别院到大门,要穿过两进院子、一道穿堂、一条长长的游廊。
富察含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。
他只知道他不能落后,不能掉队,不能让前面那个人等。
他咬着牙,攥着拳,一步接一步地走。脚底下的疼从脚尖蔓延到脚背,从脚背蔓延到小腿,从小腿蔓延到全身。
他的腿在发抖,膝盖发软,后脊梁一阵一阵往外冒冷汗。
可他不敢停。
他看着前面那个深灰色的背影,那个背影从来没有回过头,从来没有放慢过脚步。
他只能追,拼命地追,追得眼前发黑,追得耳朵里嗡嗡响,追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。
走到大门口的时候,他的脊背已经湿透了。
里衣黏在皮肤上,凉飕飕的,外头的冷风一吹,冻得他浑身一哆嗦。
可他顾不上那些,他只是站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,把那些喘气压得低低的,不敢让人听见。
门口停着一辆车。
富察含钰站在那里,看着那辆车,愣住了。
他听说过这种东西。
听府里的下人说过,说如今外头的世道变了,那些洋人坐的不再是马车,是会动的铁壳子,不用马拉,自己就能跑,跑得比马还快。
下人说得眉飞色舞,他在旁边听着,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可他没见过。
从八岁被关进内院开始,他就没见过外头的东西。
岑嫣不让他出门,连站在门口往外看一眼都不行。
她说,大家闺秀要守规矩,抛头露面的事不能做。她说,你这样的身份,更不能让人看见。
他不知道什么叫“这样的身份”。
他只知道他没见过这玩意儿,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上去,不知道门在哪儿,不知道开了门之后该怎么坐。
他站在那里,愣愣地看着那辆车,忘了往前走。
霍鼎钧已经走到车边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富察含钰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辆车发呆。
那脸上是一种他没见过表情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惊惶,是一种茫然,一种孩子似的、什么都不知道的茫然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那个孩子。
那个孩子给他端汤的时候,脸上也是这种表情。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怕,只是认认真真地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给他。
霍鼎钧没说话。
他走回去,走到富察含钰面前。
富察含钰看见他走过来,浑身一僵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做错,不知道这个人走过来是要骂他还是——
霍鼎钧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胳膊。
那只手是烫的,硬的,力道大得惊人。可那力道又不是用来伤人的,只是握着他,带着他往前走。
富察含钰被那只手带着,踉踉跄跄地走到车边。
霍鼎钧腾出一只手,拉开车门。
车门开了,里头黑洞洞的,富察含钰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他只知道那只手还握着他的胳膊,那只手带着他,把他往那个黑洞里送。
他下意识想往后缩,可他不敢。
他只是被那只手推着,推进了车里。
那一下推得果决,果决得不容置疑。
可那一下又是温柔的,温柔得没有让他撞到任何东西,没有让他磕着碰着,甚至没有让他踉跄得太厉害。
他只觉得身体一轻,整个人就落进了车里,落在软软的椅垫上。
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砰的一声,闷闷的,震得他耳朵里嗡嗡响。
他坐在那里,愣愣地看着前面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车里很暗。
车窗上挂着帘子,把外头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。他只能看见前头有一块玻璃,玻璃那边坐着一个人,那个人背对着他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
他不敢动。
只是坐在那里,双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直直的,像一尊摆在车里的瓷人。
过了一会儿,另一边的车门开了。
霍鼎钧坐了进来,就坐在他旁边。
富察含钰往另一边缩了缩,缩得很轻,很小心,不敢让霍鼎钧察觉。
霍鼎钧察觉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像是要睡觉。
又过了一会儿,车动了。
富察含钰浑身一紧,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裳。
他感觉到那东西在动,在往前动,动得很快,比他这辈子坐过的任何轿子都快。
他听见外头有声音,轰隆隆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响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知道那声音震得他心里发慌。
可他不敢表现出来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背挺得直直的,手攥得紧紧的,眼睛看着前面那块玻璃。
玻璃那边的东西在变。
一开始是灰的,然后变成了青的,然后变成了白的、黄的、红的。他看见有东西从玻璃两边往后退,退得飞快,快得他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。
他不知道那是房子,是树,是路上走的人。
他从没见过这些东西。
从八岁那年开始,他见过的就只有内院的那些东西——那几间屋子,那条游廊,那棵老槐树,那个天井。
天井上头的那片天,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天。
他不知道外头的天有这么宽。
宽得他看不见边。
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。
只知道看着看着,他忘了害怕,忘了紧张,忘了身边还坐着一个人。
他只是盯着那块玻璃,盯着玻璃外头那些飞快往后退的东西,眼睛里全是光。
霍鼎钧没睡着。
他只是闭着眼睛,靠在椅背上,听着旁边的动静。
他听见那个人呼吸的声音,很轻,很浅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他听见那个人衣料窸窣的声音,很细碎,像是紧张得不知道该往哪儿坐。
他听见那个人手指攥着衣裳的声音,那攥得太用力了,连他都听出来了。
然后那些声音慢慢变了。
呼吸的声音变深了一点,衣料窸窣的声音停了,攥衣裳的声音也没了。
只剩下很轻很轻的、像是入迷了一样的安静。
霍鼎钧睁开眼睛,侧过头,看了一眼。
富察含钰正趴在车窗上,盯着窗外看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帘子掀开了一点点,就那么一点点的缝,他把脸凑过去,眼睛贴着那道缝,一眨不眨地看着外头。
那姿势很不雅观。
身子斜着,肩膀歪着,脖子伸得长长的,像一只探头探脑的什么小动物。
哪有大家闺秀这么坐的?哪有当家主母这么趴着看外头的?
可霍鼎钧看着那个姿势,忽然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看着。
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。
那是他这段时间来第一次在这双眼睛里看见光。
不是恐惧的光,不是惊惶的光,是那种干干净净的、什么杂质都没有的、像小孩子看见糖葫芦一样的光。
最先让富察含钰愣住的是一群女孩。
她们从路边走过,三五个结伴,穿着他没见过的衣裳——不是袄裙,不是旗袍,是那种剪裁得利利索索的、收腰抬肩的衣裳,颜色也鲜亮,宝蓝的、月白的、还有一身洋红。
她们脚上穿的也不是绣花鞋,是皮鞋,走起路来蹬蹬响,步子迈得又大又快。
有一个姑娘不知说了什么,惹得其他人笑起来,笑着笑着竟然跑起来,跑得裙摆扬起来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。
富察含钰的目光落在那一截小腿上,挪不开了。
那小腿是光着的,没有裹脚布,没有高底鞋,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露在外头,跑起来的时候腿肚子一绷一绷的,全是力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绣花鞋,鞋很小,把脚裹得严严实实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又抬起头,去看那群女人。
她们已经走远了,走得很快,其中一个还回头冲同伴喊什么,喊完了又笑,笑得头仰起来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。
富察含钰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,只知道看着她们的时候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,涌得他喘不上气。
他在府里听说过外面的事。
听下人们偷偷议论,说如今外头在闹革命,说皇帝没了,说有人喊着要剪辫子、放小脚,说每天都有学生上街,每天都有枪响,每天都有人死。
他听着,像听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。
那些枪声隔着高高的院墙传进来,闷闷的,钝钝的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什么东西。
他分不清那是枪还是别的什么,只知道听着听着就习惯了,习惯了就不觉得怕了。
可那些人和事终究是隔着一堵墙的。
他没见过革命,没见过学生,没见过那些喊着口号的人。
他只知道天井上头那片天,知道他住的那几间屋子,知道那条从闺房到花园的路要走多少步。
他以为外头就是那些。
就是那些他从墙缝里听过、从下人口中拼凑出来的东西。
可他今天看见了。
看见那些女人穿着他没见过衣裳,迈着他没见过的步子,露着他没见过的光溜溜的小腿。
她们笑,她们跑,她们仰着头喊什么,她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写着“规矩”两个字。
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。
他穿成这样,走成这样,活了十六年活成这样,到底是为什么?
他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然后霍鼎均开口了。
“好看吗?”
富察含钰浑身一僵。
他猛地从那道缝里缩回来,帘子落下来,把外头的世界挡得严严实实。他坐直了身子,双手放回膝盖上,背挺得直直的,整个人又变回了那尊瓷人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好看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从来没见过那些东西,不知道那些东西叫什么,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,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“好看”。他只知道他看着那些东西的时候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动得他眼眶发酸,动得他想一直看下去,看到天黑,看到天亮,看到——
可他不能说。
他不知道说“好看”对不对。
岑嫣问过他很多次类似的问题。
“好看吗?”指着窗外的什么,问他。
他说好看。岑嫣就笑,笑着笑着,脸就冷下来,冷得他浑身发抖。她说,你一个大家闺秀,看那些做什么?那是你该看的吗?你是什么身份,心里没数吗?
他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。
他只知道,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说好看。
后来岑嫣再问他什么,他就说不好看。岑嫣就笑,笑着笑着,拍拍他的脸,说,这就对了,这才是大家闺秀该说的话。
他不知道什么是对的。
他只知道,说好看,会挨罚。说不好看,就不会。
所以他学会了,永远说不好看。
“不好看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很细,像是在说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话。
霍鼎钧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。灭得干干净净,一点不剩。只剩下那种他看惯了的、灰扑扑的、缩在壳里的东西。
他知道这是谎话。
刚才那个趴在窗边、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的人,现在告诉他不好看。
可他忽然不想戳穿这个谎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人,看着那个人缩在座位上的样子,看着那个人垂着的睫毛,看着那个人攥着衣裳的手。那手还在抖,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“那就不看。”他说。
富察含钰的肩膀松了一点点,又绷紧了。他不知道这个回答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过关了,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他只知道他得解释。
得让这个人相信他说的不是谎话。
于是他开口,声音细细的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真的不好看......不如霍公馆里好看。霍公馆是我去过最好的地方,比......比外头好多了。”
他说着,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
他只知道他要说好话,要说这个人爱听的话,要让这个人相信他不贪心,不向往外头,不想要那些他不该看的东西。
霍鼎钧听了这话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那张脸,那张说假话都说不圆的脸,那双说着说着就往下垂、不敢看人的眼睛。
这话假得他都懒得生气了。
比霍公馆好?这人去过霍公馆什么地方?从下轿到进门,从门口到别院,走了三天,见过什么?他知道霍公馆有多大吗?知道前头那些院子是什么样吗?知道书房在哪儿吗?知道他平时待的那些地方是什么样吗?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得罪这个人,不能让他不高兴,不能被退回去。
霍鼎钧忽然不想说话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富察含钰坐在旁边,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。他偷偷瞥了一眼那张闭着眼睛的脸,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他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他只能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等着。
等这个人再睁开眼,等这个人再问什么,等这个人告诉他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车继续往前开着。
外头的声音还在响,轰隆隆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滚动。车窗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,他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外头有东西。
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,有那些他只在方才那道缝里瞥了一眼的东西。那些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正在往后退,正在往远去,正在离开他。
他忽然想再看一眼。
就一眼。
可他不敢。
他只能坐在那里,背挺得直直的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前面那块玻璃。玻璃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他自己的影子,模模糊糊的,像一团灰扑扑的东西。
车不知道开了多久。
富察含钰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的。他只知道窗外的光变了,从亮变暗,又从暗变亮。他不知道那是路边的房子挡住了太阳,还是天真的要黑了。
他只是坐着。
坐着,等着。
霍鼎钧一直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可富察含钰知道他没有睡着,因为他每次偷偷看他,都看见他的睫毛偶尔会动一下。
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。
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,是不是懒得理他,是不是已经后悔带他出来。
他不敢问。
他只能等着。
等着那个人睁开眼,等着那个人看他一眼,等着那个人告诉他,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又过了一会儿,霍鼎钧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他说,眼睛还是闭着的,“这辆车能跑多快?”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。
他连这玩意儿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能跑多快?”他小声问。
霍鼎钧没回答。
他只是睁开眼睛,看着前面那块玻璃。看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比最快的马还快。”
富察含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愣愣地听着,想着那句话。比最快的马还快。他不知道最快的马有多快,他只记得小时候见过阿玛骑马,骑得很快,快得像一阵风。
这玩意儿比风还快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坐在这里,外头那些东西往后退得那么快,说不定真的比风还快。
他忽然又想看了。
想看外头那些东西是怎么往后退的,想看那些比风还快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的。
可他不敢。
他只能坐在那里,攥着衣裳,忍着。
霍鼎钧忽然伸手,把车窗上的帘子拉开了。
光涌进来,刺得富察含钰眼睛一眯。他下意识想躲,可他没有,他只是坐在那里,被那片光照着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“想看就看,”霍鼎钧说,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的,“用不着装。”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片光,看着那片光里头的那些东西——那些房子,那些树,那些走来走去的人。那些东西活生生的,就在他眼前,就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他想看。
他太想看了。
可他不敢。
他不知道霍鼎钧这话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这是试探还是真的让他看。他只知道岑嫣也说过这样的话,说过很多次。每次他信了,他就挨罚。后来他就不信了,不管她说什么,他都不信。
可这个人不是岑嫣。
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他不敢。
“不......不用了。”他说,声音细细的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不看也行。”
霍鼎钧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没什么表情,就那么平平地看过来。富察含钰被那一眼看得浑身发紧,他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。
霍鼎钧没说话。
他只是把帘子拉上,靠在椅背上,又闭上了眼睛。
车里又暗了下来。
富察含钰坐在黑暗里,攥着衣裳,一动不动。
他知道他把事情搞砸了。
可他不明白是怎么搞砸的,不明白自己该怎么做才对。他只知道他坐在这个会动的东西里,旁边坐着这个他永远看不懂的人,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他只知道他不能哭。
不能在这人面前哭。
他憋着,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憋回去,憋得眼眶发酸,憋得喉咙发紧,憋得浑身都在发抖。
可他硬是没让眼泪落下来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背挺得直直的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前面的黑暗。
车继续往前开着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