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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9章 ...

  •   富察含钰回去之后,当天夜里就烧起来了。

      一开始只是身上发烫,人还醒着,躺在床上一声不吭。

      伺候的婆子问他哪里不舒服,他只摇头,说没事,睡一觉就好了。

      婆子不放心,又问了两次,他还是说没事,声音细细的,软软的,听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      可到了后半夜,就不对了。

      人烧得滚烫,脸通红,嘴唇却是白的,干得起了皮。

      人已经迷糊了,眼睛半睁半闭,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
      婆子吓坏了,赶紧让人去通报霍鼎钧。

      霍鼎钧那会儿还没睡,在书房看东西。听说富察含钰病了,他愣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过来了。

      进屋的时候,屋里开着灯,照得亮堂堂的。

      床边上围着两个婆子,一个端着水盆,一个拿着帕子,见他进来,赶紧往旁边让。

      霍鼎钧走到床边,低头看。

      富察含钰躺在那儿,脸烧得通红,额头上搭着一块凉帕子,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。

      人确实是迷糊了,眼睛半睁着,却像什么都看不见,嘴里一直在说什么,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。

      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他问。

      婆子赶紧回话:“回爷,昨儿晚上从外头回来就有点不对劲,晚饭也没吃几口。问他说没事,就没敢惊动爷。哪知道后半夜突然烧成这样……”

      霍鼎钧没说话,伸手去探了探富察含钰的额头。

      烫得厉害。

      那只手刚贴上去,富察含钰就动了,头往旁边偏了偏,像是要躲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。

      霍鼎钧没听清,凑近了去听。

      “……额娘……”

      这回听清了。

      “额娘……额娘别走……”

      霍鼎钧直起身,低头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。

      烧成这样了,喊的是额娘。

      他想起打听来的那些事——那位固伦公主死的时候,富察含钰才六岁。

      六岁的孩子,能记住多少事?能记住的,大概都是好的。

      额娘的怀抱,额娘的声音,额娘给他梳头、喂他吃饭、哄他睡觉。

      那些好的东西,六岁就没了,剩下的是十年的苦。

      十年,够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磨一遍。可磨到最后,烧糊涂了,喊的还是额娘。

      霍鼎钧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对婆子说:“去请大夫,要城里最好的。药要好的,用什么都行,别怕花钱。”

      婆子应了一声,赶紧去了。

      大夫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。把了脉,看了舌苔,开了方子,说这是急火攻心,加上外感风寒,得养,得慢慢退烧,急不得。

      霍鼎钧让人跟着去抓药,又让人把药炉子搬到别院里来,就在廊下煎。煎好了,婆子端进去喂,喂了半天,喂进去小半碗,剩下的全吐了。

      吐完了又烧。

      烧得昏昏沉沉的,翻来覆去地喊。

      这回喊的不光是额娘了,还有什么别的,颠三倒四的,一会儿是“别打我”,一会儿是“我不敢了”,一会儿又是“母亲我错了”。

      霍鼎钧站在门口听着,听着那些含糊不清的胡话,心里头那块地方又闷了一下。

      “母亲我错了”。

      他想起那个继母,想起那些打听来的消息。

      那女人是怎么养这个孩子的,他大概能猜到。

      不是打,不是骂,是笑,是软,是让这孩子自己觉得自己错了,自己觉得自己不配,自己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个错。

      十年。

      这孩子今年十六,从六岁到十六岁,整整十年,天天活在“我错了”里头。

      活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,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。

      可烧糊涂了,喊的还是额娘。

      霍鼎钧站在那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    这孩子喊额娘,为什么不喊阿玛?

      他想起那个死了的富察老爷,想起那些打听来的消息。那位老爷是先养的外室,后娶的固伦公主,养了好几年,等公主死了才领回来。

      养外室不是什么稀罕事,那些有钱有势的人,谁不养几个?可养了外室,还让外室生出儿子来,还让外室进门,把前头太太留下的孩子交到外室手里——

      这不是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。

      这是根本不在乎。

      那位固伦公主活着的时候,是金枝玉叶,是皇家体面。

     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,剩下一个六岁的孩子,是男是女都不重要,交给谁养都不重要,反正这孩子碍不着什么事。

      说不定还觉得挺好——交给新太太养,正好让新太太安安心,新太太安了心,府里就消停了。

      至于这孩子在新太太手里会怎么样——

      一个男人,大概想不到这些。

      男人想的都是外头的事,是升官发财,是应酬交际,是家里有人管着就行,管得好不好,管得细不细,那是女人的事。

      就算想得到,也不会往坏处想。谁会想到自己的继室能把前头太太的孩子磋磨成这副模样?

      可就算是想不到——

      霍鼎钧忽然想起那把银锁,想起那个四岁的孩子踮着脚往他脖子上挂锁的样子。

      那孩子那时候是笑着的,眼睛是亮的,是暖的,是干干净净什么都不怕的。

      那个孩子后来变成了现在这样。

      那个孩子的阿玛,在那孩子八岁的时候就死了。

      可在那孩子八岁之前,他有没有做过什么?他有没有护住那孩子的额娘?有没有管住自己的外室?

      有没有在孩子没了娘之后,多看那孩子几眼,多问那孩子几句,多护那孩子一点?

      没有。

      他要是有,那孩子也不会变成这样。

      霍鼎钧忽然想,富察含钰是不是也恨他阿玛?

      不是那种明明白白的恨,是压在底下的,想都不敢想的恨。

      因为不敢恨继母,恨继母太危险,会被发现,会被收拾。

      可恨阿玛呢?阿玛死了,死了的人,恨了也没人知道,恨了也不会被罚。

      可也不敢恨。

      因为阿玛是阿玛,是亲的,是不能恨的。恨阿玛就是不孝,不孝的孩子更该被收拾。

      所以只能压着,压到最底下,压到想都不敢想,压到烧糊涂了也只敢喊额娘,不敢喊阿玛。

      霍鼎钧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。

      富察含钰又在说话了,这回说得更含糊,听不清是什么。可那声音是怕的,是抖的,是受了惊的。

      霍鼎钧忽然伸出手,把他额头上那块已经温了的帕子拿下来,在水盆里重新浸了浸,拧干,又给他搭上去。

      动作很轻,轻得自己都没察觉。

      富察含钰被那点凉意一激,动了动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这回他凑近了听,听清了。

      “……冷……”

      霍鼎钧看了一眼他身上盖的被子,已经够厚了。又看了一眼窗户,关得严严实实。他想了想,对婆子说:“再拿一床被子来。”

      婆子应了,赶紧去抱了一床新被子来。霍鼎钧接过来,抖开,给富察含钰盖上。

      盖好了,他直起身,又看了一眼那张脸。

      还是红,还是烫,还是在说胡话。

      他没再说话,转身往外走。

      走到门口,他顿了一下,回头对婆子说:“好好照看着,有什么事随时来报。”

      婆子连声应了。

      霍鼎钧推门出去,外头的天已经亮了,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。

      他站在廊下,看着那片天,站了很久。

      后来大夫每天都来,换了几个方子,药也换了几种。烧退下去又烧起来,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天。

      霍鼎钧每天都来,有时候待得久,有时候只是站一站。

      他来的时候富察含钰多半是睡着的,睡着的时候脸还是红,眉头还是皱着,嘴里还在嘟囔什么。

      有一回他来,富察含钰正好醒着。烧退了一点,人清醒了,看见他站在床边,愣了一下,然后就要撑着坐起来。

      霍鼎钧伸手按住他:“躺着。”

      富察含钰被按回去,躺在那儿,眼睛却一直跟着他转,从他脸上看到手上,从他手上看到脸上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      霍鼎钧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他。

      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:“喝水吗?”

     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
      霍鼎钧从桌上倒了碗水,端过来,递给他。

      富察含钰接过来,手还在抖,抖得水都洒出来了。他赶紧低头喝,喝得急,呛着了,咳得脸更红了。

      霍鼎钧站在旁边看着,什么也没说。

      等他喝完了,霍鼎钧接过碗,放回桌上。

      然后他走回床边,低头看着富察含钰,问:“梦见什么了?”

      富察含钰的睫毛抖了一下,垂下眼,没说话。

      霍鼎钧也没追问,只是说:“好好养着。”

      说完就走了。

      富察含钰躺在那儿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,看着门关上,看了很久。

      他不知道霍鼎钧为什么来,为什么问那些话,为什么站在这儿看他。他只知道那个人来了,又走了,来的时候他没害怕,走的时候他也没松一口气。

      那种感觉很奇怪,他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
      后来他又睡过去了。

      再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屋里点着灯,婆子坐在旁边打盹儿。他动了动,婆子就醒了,赶紧过来问他要什么。

      他摇摇头,不说话。

      婆子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这几天的事,说霍爷每天都来,说霍爷让用最好的药,说霍爷吩咐了让好好照看。

      他听着,听着,忽然问:“他……来的时候说什么了?”

      婆子愣了一下,想了想说:“也没说什么,就是问问烧退了没有,药吃了没有。”

      富察含钰没说话。

      婆子又说:“爷对您是真的上心。您是没看见,您刚病那几天,爷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……”

      富察含钰听着,心里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。

     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。

      感激?不是。怕?也不是。

      就是觉得闷闷的,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,说不清是什么。

      后来病慢慢好了。

      烧退了,人也能下床了,就是虚,走路的时候腿发软,得扶着墙。

      他还是穿那身藕荷色的袄裙,还是梳整整齐齐的发髻,还是簪那朵淡粉的绒花。

      霍鼎钧没再来。

      下人来报了几次,说太太好了,能下地了,说太太今天吃了多少饭,说太太在廊下走了几步。

      霍鼎钧听着,嗯一声,什么也不说。

      又过了几天,富察含钰又开始往书房送汤了。

      端着托盘,站在门口,垂着眼,用那副细细的嗓子说:“霍爷,我炖了汤。”

      霍鼎钧抬头看他,看着那张还带着点病容的脸,看着那双还有点虚的眼睛。

      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      富察含钰把汤端进来,放在桌上,站在那儿等着。

      霍鼎钧没让他下去,也没让他坐,就那么让他站着。
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霍鼎钧开口了。

      “病好了?”

      “好了。”富察含钰轻声说。

      “大夫怎么说?”

      “说……说再养几天就行了。”

      霍鼎钧嗯了一声,端起那碗汤,喝了一口。

      汤是热的,炖得很烂,肉都化在汤里了。他一口一口喝着,喝完了一碗,把碗放下。

     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,看着他喝完,眼睛里有一点光,很淡,一闪就没了。

      霍鼎钧看着那点光,忽然问:“你恨你阿玛吗?”

      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
      愣了很久,久到霍鼎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      然后他听见富察含钰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: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霍鼎钧看着他,等着。

      富察含钰垂着眼,睫毛一颤一颤的,过了好一会儿,又说:

      “我……我不敢想。”

      霍鼎钧没再问。

      他站起身,走到富察含钰跟前,低头看着他。

      富察含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缩得很轻,很小,像怕他看出来。

      霍鼎钧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。

      他只是伸出手,把富察含钰髻上那朵簪歪了的绒花扶正了。

      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碰坏什么。

      然后他收回手,说:“回去吧,再养几天。别急着送汤。”

     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,愣愣地看着他,不知道说什么。

      霍鼎钧已经转身回到书桌前,拿起桌上的东西继续看,像是屋里没有这个人了。

      富察含钰站了一会儿,慢慢转过身,慢慢往门口走。

      走到门口,他顿了一下。

      这回他回头了。

     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书桌前的身影,看了一眼那张被烛光照着的侧脸。

      然后他推开门,出去了。

      门关上,屋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
      霍鼎钧坐在那儿,手里的东西半天没翻页。

      他想起富察含钰刚才说的那句话。

      “我不敢想。”

      不敢想的事,才是最压人的。

      压在心里头,压成一块石头,压得喘不过气,压得烧糊涂了也只敢喊额娘,不敢喊阿玛。

     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,要是那个富察老爷还活着,看见自己儿子现在这副模样,会是什么表情。

      可那人不在了。

      死了,死在任上,死在暴民手里。

      死得干干净净,什么都不用管了。

      剩下这个孩子,替他受着那些他造下的孽。

      霍鼎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      外头的风刮起来了,呜呜地响,像是要下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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