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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6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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富察含钰一夜没睡。
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睡。
他怕睡过去就醒不来,怕醒来了误了时辰,怕误了时辰霍鼎均就不等他了,怕霍鼎均不等他了,他就再也找不到机会证明自己还有用。
他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那句话——“明天穿利索点,带你出去一趟。”
穿利索点是什么意思?
利索是什么样子的?是穿得少一点?还是穿得紧一点?是颜色要鲜亮?还是颜色要素净?是戴首饰?还是不戴?
是他平时穿的那些不够利索,还是霍鼎均单纯不想看他穿这身藕荷色的旧袄裙?
他想不明白。
越想越睡不着,越睡不着越急,越急就越怕。
怕明天起来穿错了,怕霍鼎均看一眼就皱眉头,怕霍鼎均皱完眉头就不带他去了,怕不带他去就是嫌他丢人,嫌他丢人下一步就是——他不敢往下想。
窗外还是黑的。
他摸黑起了床,没敢点灯,怕惊动外头的下人。他摸着黑穿衣裳,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,套完了站在黑暗里发呆。
太黑了,看不见。
他不知道穿得对不对,不知道这身衣裳是不是霍鼎均说的“利索”。他站在那里,手心里全是汗,站了很久,一直站到窗纸开始泛白。
天快亮了。
他借着那点微光走到镜子跟前,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袄裙,是他从下人送来的那些衣裳里挑出来的。
那些衣裳都是新的,料子也好,可他不敢挑那些鲜亮的颜色。
大红的太艳,粉的太娇,月白的太素净——月白会不会太素?素净会不会显得寒碜?寒碜了会不会给霍鼎均丢人?
他想了很久,最后挑了这身藏青的。
不艳,不娇,也不算太素。穿在身上灰扑扑的,像一块旧布,像一团影子,像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人。
他又开始对着镜子梳头。
头发是昨儿晚上洗过的,晾了一夜,干了,滑滑的垂在肩上。他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,梳得整整齐齐,一点碎发都不敢留。
然后他盘起来,盘成那个最寻常不过的发髻,盘完了他看着镜子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首饰。
他平时戴的那朵淡粉色绒花还摆在妆台上。
他伸手去拿,拿到半路又缩回来了。
那朵绒花太粉了。
粉得鲜亮,粉得娇嫩,粉得一眼就能让人看见。他不知道霍鼎均说的“利索”里包不包括这种“让人一眼就看见”的东西。
万一霍鼎均不喜欢呢?万一霍鼎均觉得他打扮得太招摇呢?万一霍鼎均嫌他——
他又把那朵绒花放下了。
放完了又觉得不对。
万一霍鼎均觉得他太素了呢?万一霍鼎均嫌他寒碜呢?万一霍鼎均觉得他这副模样出门丢人呢?
他站在镜子前,手里攥着那朵绒花,攥得手心出汗。
最后他翻了翻妆台,从最底下翻出一朵藏蓝色的绒花。
那朵绒花是先前和那些衣裳一起送来的,颜色暗得发闷,暗得几乎和黑色分不出来。
他把它簪在髻上,对着镜子看了半天。
看不出。
那朵绒花藏在乌黑的发间,远看根本看不出来,近看也就是一团更深更暗的影子。
他想,这样应该行了吧?
不招摇,也不算太素。
有人问起来,可以说戴了;没人问,就当没戴。
霍鼎均要是嫌他素,他能说戴了;霍鼎均要是嫌他艳,他也能说这颜色黑不黑蓝不蓝的算什么艳?
他站在那里,看着镜子里那个灰扑扑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推开门,出去了。
外头的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,冷得刺骨。
他沿着游廊往正院走,脚底下那双绣花鞋踩在石板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他走得很慢,因为脚疼,因为缠过的那双脚走快了就疼得钻心,也因为走快了会出声,出声了会惊动人。
他不想惊动人。
他不知道霍鼎均有没有醒,不知道霍鼎均什么时候出来,不知道霍鼎均愿不愿意在出门之前看见他。
他只知道他得等着,得在那个地方等着,得让霍鼎均一开门就能看见他,又不能让霍鼎均觉得他堵在门口碍眼。
他找了半天,最后在廊下找了个角落。
那个角落不显眼,缩在廊柱后头,从正屋门口看过来刚好被柱子挡着半边,但要出门的人只要往这边扫一眼,就能看见他站在那里。
他站在那里,等着。
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
先是灰的,然后是青的,然后是那种透亮的、带着点淡黄的白。
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的,他没有看见,他只看见游廊上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变短,又一点一点地往另一边偏过去。
冷。
他把手缩在袖子里,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。脚底下的石板冻得透透的,那点凉气顺着鞋底往上钻,钻到骨头缝里,钻得他两条腿都快没知觉了。
可他还是站着。
他不敢动。
怕一动就弄出声响,怕弄出声响就惊动人,怕惊动人霍鼎均就知道他在等了,知道他在等会不会觉得他烦?会不会觉得他多事?会不会——
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只能站着,等着。
等着那扇门开。
门一直没开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太阳越升越高,看着影子越来越短,看着廊下那些下人走来走去。
有人看见他了,愣了一下,想过来问,他赶紧摇头,摇头摇得很轻很轻,怕出声。
那些人就不过来了。
他继续站着。
站到腿都木了,站到脚底下那点凉气变成了一种钝钝的、发闷的疼,站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日子。
是不是今天?
是不是他听错了?
是不是霍鼎均说的不是今天?
是不是霍鼎均改了主意,不打算带他出去了?
是不是霍鼎均改主意是因为——
他又开始怕了。
怕得手心发凉,怕得心口发慌,怕得想冲过去敲门,问问霍鼎均到底还记不记得昨天说过的话。
可他不敢,他只能站在那个角落里,攥着手,等着。
等着那扇门开。
门终于开了。
霍鼎钧推门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他站在门口,习惯性地往廊下扫了一眼,然后就顿住了。
廊柱后头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袄裙,灰扑扑的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,看见他出来了,那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,又飞快地暗下去。
暗成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,暗成那种等着看他脸色、等他发话的样子。
霍鼎钧顿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的事,想起那把枪,想起富察含钰蹲在墙角里、蜷成一团、在雪里发抖的样子。
他以为富察含钰今天不会来了。至少不会这么早来。
他以为富察含钰会躲着他,会怕他,会绕着走。
可这人站在这里。
站在廊下那个最不显眼的角落里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霍鼎钧看了看天。
太阳已经很高了。他平时这个时候早该起了,今天昨儿夜里想事情想得晚,睡沉了些。可这人——
他转头看向那个角落,开口问: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富察含钰站在那里,听见他问,愣了一下。
什么时候来的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来的时候天还没亮,只知道站了很久很久,久到太阳从那边升起来又移到这边。
他不知道那算什么时候,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人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细细的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霍鼎钧看着他。
不知道?
什么叫不知道?
富察含钰从小被关在内院,被当成一个物件养着,养了十年。
那女人只教他怎么当花瓶、怎么伺候人、怎么讨男人喜欢。
那些能让他离开那个女人还能活下去的本事——看时辰、认路、算账、和人打交道,一样都没教。
不是忘了教。
是故意不教。
教了,他就能自己活。不教,他就只能依赖那个女人,离了她寸步难行。
霍鼎钧站在那里,看着廊下的富察含钰,看着他站得僵直的腿,看着他冻得发白的脸,看着他髻上那朵几乎看不见的藏蓝色绒花。
那朵绒花藏得真好。
好得霍鼎均差点没看见。
可他还是看见了。看见了那颜色,看见了那藏在乌黑发间的一团暗影,看见了富察含钰挑这朵绒花时的小心翼翼。
挑了多久?
站在镜子前想了多久?
怕挑错了,怕他嫌艳,又怕他嫌素,最后挑了这么个黑不黑蓝不蓝的东西,戴在头上谁也看不见,谁也挑不出错。
霍鼎钧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富察含钰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他顿住了。
没回头,只是说:“进来。”
富察含钰站在那里,愣了一愣。
进来?
是叫他进去吗?
他不知道,但他还是动了。
他从那个角落里走出来,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,脚底下那双绣花鞋踩在石板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他走得很慢,因为脚疼,也因为不敢走快,怕走快了霍鼎均又改了主意。
他走进屋里,站在门口,低着头,等着。
霍鼎钧坐在椅子上,正拿着茶盏喝茶。他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抬头看过来。
看着富察含钰站在门口的样子,低着头,垂着眼,双手交叠在身前,安安静静的,像一件摆在角落里的瓷器。
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。
可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这人站在这里,不是因为他想站,是因为他只能站。
这人穿成这样,不是因为他想穿,是因为他只能穿成这样。
这人活着,不是因为他还想活,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怎么死。
霍鼎钧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
声音不高,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外头冷。”
富察含钰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垂下去。
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是嫌他站在外头碍事?是说他站错了地方?还是——
霍鼎钧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不想再说了。
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富察含钰,站了一会儿。
外头的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清晨特有的潮气。
他听见身后那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惊着他似的。
他没回头,只是往外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
“等着。”他说。
富察含钰站在原地,不知道这个“等着”是什么意思。
是让他在这儿等着?还是让他别跟着了?他不知道,他只能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过了一会儿,门又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霍鼎钧,是两个穿青布衣裳的婆子,手里端着托盘。托盘里放着碗筷,放着几碟小菜,放着热气腾腾的粥和包子。
她们把东西摆在桌上,摆好了,退出去,从头到尾没看富察含钰一眼。
富察含钰站在那里,看着那桌东西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然后霍鼎钧进来了。
他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包子放进自己面前的碟子里。做完这些,他才抬起头,看向还站在门口的那个人。
“过来。”
富察含钰走过来,走到桌边,站住了。
他不知道该坐哪儿。
桌边有两张椅子,一张霍鼎钧坐着,另一张空着。他知道那张椅子应该是他的,可他不确定。
万一不是呢?万一那个人没让他坐呢?万一他坐了,那个人嫌他没规矩呢?
他站在那儿,不动。
霍鼎钧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伸手把那碗粥往对面推了推,又推了推那几碟小菜。
富察含钰明白了。
他慢慢地走过去,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。只坐了半边,身子挺得直直的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不敢动。
霍鼎钧已经开始吃了。他吃得很快,但不算急,夹菜、喝粥、咬包子,动作干净利落,没什么声响。
富察含钰看着他吃,看着看着,肚子忽然叫了一声。
很轻的一声,但他听见了,霍鼎钧肯定也听见了。他的脸腾地红了,红得发烫,红得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去。
霍鼎钧没抬头,只是用筷子点了点那碗粥:“吃。”
富察含钰不敢动。
他不知道这碗粥是不是给他的。万一是霍鼎均自己吃的呢?万一他动了,霍鼎均还没吃完呢?万一——
霍鼎钧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没什么表情,就那么平平地看过来,富察含钰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,赶紧伸手去拿碗。
他拿碗的动作很好看。
双手捧起来,轻轻地端到面前,没有声响。然后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根咸菜丝,放进碗里,就着粥,慢慢地吃起来。
他吃得更慢,更轻,更没声响。筷子碰着碗沿,一点声音都没有;粥送进嘴里,抿着咽下去,连吸气的声音都听不见。
可他吃一口,就要抬起头来看霍鼎钧一眼。
看一眼,低下头,吃一口。
再看一眼,再低下头,再吃一口。
霍鼎钧被他看得有点烦,又有点莫名其妙。
他不知道富察含钰在看什么,是在看他吃了多少?还是在看他脸色?还是在等着他发什么话?
他没理,继续吃自己的。
富察含钰见他没反应,又开始看。
这一回他看得更小心,从睫毛底下偷偷地瞥过来,看一眼,飞快地收回去,过一会儿,又瞥一眼。
他看什么?
他在看霍鼎钧吃什么。
霍鼎钧夹什么菜,他就跟着夹什么菜。霍鼎钧咬一口包子,他就也咬一口自己碗里那个包子。霍鼎钧放下筷子喝粥,他就也放下筷子端起碗。
他夹菜的时候,夹的也是霍鼎钧刚夹过的那碟。那碟咸菜丝离他近,可霍鼎钧夹的是另一碟酱瓜,他就伸长了筷子去够那碟酱瓜。
够的时候小心翼翼的,生怕碰着别的碟子,生怕发出声音。
霍鼎钧看见了。
他看见那人伸长胳膊去够那碟酱瓜,看见那人夹了一根最小的、缩回手来放进碗里,看见那人低着头吃那根酱瓜,吃完了,又抬起头来看他。
看他接下来吃什么。
霍鼎钧忽然被气笑了。
他放下筷子,屈起手指,在桌上叩了两下。
“叩叩。”
富察含钰浑身一僵,筷子停在半空,不敢动了。
霍鼎钧看着他那个样子,开口说:“怎么,怕我毒死你,盯着我看我给你试毒呢?”
富察含钰的脸又红了。
红得比刚才还厉害,红得连耳朵尖都烧起来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他只能摇头,拼命摇头,摇得那朵藏蓝色的绒花在发间一晃一晃的。
“不是……”
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细得霍鼎钧差点没听清。
霍鼎钧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没再说话。
他重新拿起筷子,继续吃。
这回他吃得更慢了些,每夹一样菜,都在碟子里顿一顿,像是故意让对面那个人看清楚似的。
富察含钰愣在那里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霍鼎钧的脸色。
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可不知为什么,他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。
不是说不怕,是怕里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,一点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。
他又低下头,端起碗,继续吃。
这回他没再看霍鼎钧吃什么。
他只吃自己碗里的粥,吃自己碟子里的那个包子,吃面前那碟离他最近的咸菜丝。
那碟咸菜丝已经快被他吃完了,他不好意思再去够别的碟子,就那么一口粥一口咸菜地吃着。
霍鼎钧吃完了。
他放下筷子,拿帕子擦了擦嘴,站起身。
富察含钰也跟着站起来,筷子放下,碗放下,站得直直的,等着。
霍鼎钧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筷。那碗粥还剩小半碗,包子也只咬了几口,碟子里那点咸菜倒是吃干净了。
“没吃饱?”
富察含钰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饱了。”
霍鼎钧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知道这人没饱。
富察含钰只吃了一碗粥里的几口,只咬了几口包子,只吃了他面前那碟快空了的咸菜。
可他知道这人不会说没吃饱,不会说还要,不会说自己想要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