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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5章 霍鼎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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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鼎钧起初是烦的。
烦那个人端茶递水,烦那个人见了自己就抖,烦那身藕荷色的袄裙在书房门口晃过来晃过去,晃得他眼烦心也烦。
话已经说清楚了,路已经摆出来了——想穿男装就穿男装,不用来讨好,不用来送汤。
可富察含钰听不进去,或者说,不敢听进去。
照旧来。
照旧送。
照旧垂着头,端着托盘,站在书房门口,用那副细细的嗓子说“霍爷,我炖了汤”。
霍鼎钧挥挥手让他放下,他就放下;霍鼎钧不说话,他就站着;霍鼎钧说下去吧,他就退出去。
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轻轻的,像怕踩着什么东西。
有一回霍鼎钧抬头,正好看见他退到门口的那个瞬间——富察含钰在门槛那儿顿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,又不敢回头,就那么顿了一顿,然后跨出去,把门带上。
门合上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霍鼎钧盯着那扇门看了半天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这人活得小心翼翼成这个样子,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,连关门都不敢发出声音。
可就是这么个人,还敢来。
还敢天天来。
烦了大概有十来天。
十来天里,霍鼎钧喝了他送的汤,吃了他送的点心,看他端来的茶从滚烫放到凉透,看他站在那里的时间从一盏茶缩短到半盏茶——富察含钰像是在试探,试探他到底能容忍多久,试探自己到底该站多久才不会招人烦。
霍鼎钧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。
后来有一天,他忽然不烦了。
那天他坐在书房里看一份洋行的合约,富察含钰照例端了汤来。霍鼎钧抬头看了一眼,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
富察含钰的手不抖了。
至少不像最开始那样抖得厉害,只是微微的、轻轻的颤,颤得几乎看不出来。托盘端得稳稳的,汤在碗里晃也不晃。
霍鼎钧接过汤,低头喝了一口。
富察含钰站在那儿,等着。
霍鼎钧没让他下去,他就不动。
屋子里很静,只有外头远远的几声鸟叫。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,落在富察含钰身上,落在那身藕荷色的袄裙上,落在那双垂着的手上。
霍鼎钧忽然开口:“你天天来,不累吗?”
富察含钰愣住了。
愣了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他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还是细细的:“不……不累。”
“不累?”霍鼎钧把汤碗放下,“厨房离这儿多远,你不知道?”
富察含钰垂下眼,睫毛轻轻颤着。
霍鼎钧看着他,忽然又问:“你在怕什么?”
富察含钰的肩膀猛地一缩。
“怕我把你退回去?”
富察含钰没说话,但那个缩肩膀的动作已经回答了。
霍鼎钧靠在椅背上,看了他半晌。
“你那个继母,”他说,“她对你做了什么?”
富察含钰浑身一僵。
霍鼎钧看见他的脸色变了,变得比刚才更白,白得近乎透明。他看见那双手又开始抖,抖得比刚来的时候还厉害。
“没……没做什么。”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“母亲养了我、给我吃给我穿……”
霍鼎钧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富察含钰被他看得受不了,把头垂得更低,低得下巴快贴到锁骨上。霍鼎钧看见他的肩膀在抖,看见他攥着的手在抖,看见他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富察含钰没动。
“抬头。”
富察含钰慢慢抬起头,眼睛却不敢看他,垂着,睫毛一颤一颤的。
霍鼎钧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张脸上拼命忍着的、快要绷不住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那个孩子。
那个孩子给他挂锁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,是暖的,是笑成两弯月牙的。
那个孩子不怕他,什么都不怕,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看着他,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手里塞。
那个孩子不知道什么叫怕。
可现在这个,从头到脚,从里到外,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都是怕。
十年。
霍鼎钧在心里算了算。
从六岁到十六岁,整整十年。
那个孩子六岁没了娘,八岁没了爹,然后被那个继母捏在手里,捏了八年。
八年,够干什么?
够把一个人从里到外拆一遍,再重新装起来。够把一个人的骨头抽出来,换成软的。够把一个人的胆子挖出来,换成一只兔子胆。
可这孩子……
霍鼎钧看着他。
看着他明明怕得要死,还是天天来送汤;看着他明明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,还是在想办法活下去;看着他明明已经被吓破了胆,却还在那儿撑着,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。
这孩子没疯。
没傻。
没死。
还知道怕,说明还知道疼。还知道给自己找退路,说明还在努力活。
霍鼎钧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了。
他想知道,这孩子的极限在哪儿。
被磋磨了十年的人,到底还能撑多久?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没被磨掉的?到底骨头里头还有没有剩下一点硬的东西?
他把汤碗往旁边推了推。
“下去吧。”
富察含钰如蒙大赦,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些。
霍鼎钧看着那扇门合上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淡,自己都没察觉。
又过了几天。
那天傍晚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雪。霍鼎钧让人把富察含钰叫到书房来。
富察含钰进来的时候,还是那身藕荷色的袄裙,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,髻上还是簪着那朵小小的绒花。
霍鼎钧这才注意到,那绒花是淡粉色的,花瓣做得极精致,簪在乌黑的发间,衬得那张脸更白了。
他站在门口,垂着眼,等霍鼎钧开口。
霍鼎钧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富察含钰开始发抖。
霍鼎钧看见了,没说话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“你恨不恨她?”
富察含钰的睫毛猛地一颤。
“你继母,”霍鼎钧说,“岑嫣。你恨不恨她?”
富察含钰的脸白了。
白得像纸,像雪,像霍鼎钧从没在活人脸上见过的颜色。
他开始摇头。
摇得很轻,很慢,像是在否认什么,又像是在拒绝什么。
可那摇头越来越快,越来越用力,髻上那朵淡粉的绒花跟着一晃一晃的,晃得几乎要掉下来。
“不……不恨……”
那声音抖得厉害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不恨?”霍鼎钧的声音平平淡淡的,“她把你弄成这样,你不恨?”
富察含钰摇头摇得更厉害了。
“不恨……真的不恨……她……她是为我好……她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霍鼎钧看着他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双拼命忍着的眼睛,看着那朵快要晃下来的绒花。
他忽然站起身。
富察含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霍鼎钧没理他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从里头拿出一样东西。
黑漆漆的,冷冰冰的。
一把手枪。
富察含钰看着那把枪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。
霍鼎钧走回他面前,站定。然后他抬起手,把枪口抵在富察含钰的额头上。
富察含钰浑身一僵。
霍鼎钧能感觉到枪口底下那块皮肤在抖,能感觉到那个人连呼吸都停了。他就那么抵着,看着富察含钰的眼睛,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恐惧。
那恐惧是纯粹的,赤裸的,没有一丝伪装。
“你恨不恨她?”霍鼎钧问。
富察含钰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。
“说。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如果你恨她,”霍鼎钧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,“我就让你活。”
富察含钰愣愣地看着他,眼睛里是空的,是散的,是什么都抓不住的。
霍鼎钧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
这孩子不会恨。
不是不想恨,是不会恨。
十年了,那个继母把他捏在手里,一点一点地磨,一点一点地削,削到最后,连恨都不会了。
不敢恨。
恨那个人的念头,大概在这孩子心里一动就会把自己吓死。那太危险了,太可怕了,那是会招来灭顶之灾的东西。
所以他把它压下去,压到最底下,压到想都不敢想的地方。
压了十年,压成了本能。
可富察含钰刚才抬头看了他一眼——
那一眼里,除了恐惧和惊惶,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。像是恨,又不像是恨。
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小兽,龇了一下牙,又飞快地缩回去,假装自己从来没龇过。
那是冲他的。
这人不敢恨岑嫣,却敢恨他。
霍鼎钧忽然想明白了。
他是新的。是外来的。是还没被焊进那人心里去的。
那人怕他,可那人也能恨他。因为他是陌生人,不是那块基石。对他龇牙,不会让那人垮掉。
霍鼎钧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短,很淡,意味不明。
他把枪收了回来。
富察含钰像是被抽掉了骨头,整个人软下去,往下滑。他扶着旁边的桌子才没让自己摔倒,扶着桌子的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霍鼎钧看着他,把手枪放回抽屉。
然后他转过身,嗓音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:
“明天穿利索点,带你出去一趟。”
富察含钰抬起头,愣愣地看着他。
出去?
去哪儿?
做什么?
他张了张嘴,想问,可那个“问”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,又咽回去了。
不敢问。
霍鼎钧没看他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
“下去吧。”
富察含钰站了一会儿,慢慢转过身,慢慢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顿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。可他没有,只是顿了一顿,然后推开门,出去了。
门合上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霍鼎钧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。雪还没下,但已经压得很低了,压得人透不过气。
他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然后他转身,推开门,往外走。
穿过游廊,走过月洞门,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不远处的墙角。
那儿蹲着一个人。
小小的一团,蜷在墙角里,把头埋在膝盖中间。肩膀一耸一耸的,却听不见声音。
霍鼎钧站在槐树的阴影里,看着那团蜷着的东西。
雪开始落了。
细细的,疏疏的,落在树枝上,落在瓦片上,落在那团蜷着的东西身上。
富察含钰没动,就那么蹲着,缩着,把头埋着。肩膀还在耸,一耸一耸的,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躲在那儿舔伤口。
霍鼎钧没动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。
看着雪落在富察含钰身上,落在那头乌黑的发上,落在那朵淡粉的绒花上。
绒花在雪里一晃一晃的,还没掉。
过了很久,久到富察含钰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,霍鼎钧还是站在那里。
什么也没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