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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第五十六章   飞机落 ...

  •   飞机落地的时候,富察含钰还攥着霍鼎钧的手腕没松开。

      窗外的云已经没了,换成了灰扑扑的地面,那些房子、树、路从底下迎上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。

      轰隆隆的声音还在响,震得他胸口发麻,可他已经不怎么怕了——那只手一直握着他,从起飞握到降落,没松过。

      飞机停稳,那声音慢慢小下去,最后没了,富察含钰这才回过神来,低头一看,脸腾地红了。

      他赶紧把手缩回去,缩到袖子底下,不敢看霍鼎钧,但霍鼎钧却什么都没说,站起来,往外走。

      走到舱门口,回头看他:“愣着干什么?走。”

      富察含钰赶紧跟上,一边走一边把胸前那架相机扶正,怕它晃着。

      下了飞机,一股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跟他熟悉的北平不一样——北平的冬天是干的、硬的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
      这里的冷是软的、潮的,往骨头缝里钻,黏黏糊糊的。

      他站在地上,抬头往四周看。

      好大。

      比他能想的任何地方都大。天灰蒙蒙的,地平平的,远处有好些房子,高的矮的,挤在一起,看都看不清。

      有人走来走去,说话声嗡嗡的一片,那话他听不太懂,软软的,快快的,像唱歌似的。

      他站在那儿,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
      霍鼎钧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他:“跟上。”

      富察含钰点点头,跟着他往前走。

      走出机场,外头停着一辆车,黑色的,比北京那辆还大还亮。

      车旁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,四十来岁的样子,白白净净的,戴着副眼镜,见他们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

      “霍爷,一路辛苦。”那人微微躬了躬身,声音不高不低,透着恭敬,还带了点口音,富察含钰只能连猜带蒙的才能听懂。

      霍鼎钧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      那人转向富察含钰,又躬了躬身:“这位是太太吧?小的姓周,是这边宅子上的管家。宅子都收拾好了,特意来接爷和太太过去,先休整休整。”

     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,脸又红了,他不知道该怎么应这话,只能点点头,点得很轻。

      周管家替他拉开车门,微微侧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富察含钰上了车,坐在后座,霍鼎钧也上了车,坐在他旁边。

      车门关上,外头的声音隔了一层,闷闷的。车慢慢开动,驶出机场。

      富察含钰靠着车窗,往窗外看。

      一开始外头还是空地,灰蒙蒙的,稀稀拉拉有些树,有些房子,矮矮的,旧旧的。他看着,觉得跟北平城外也差不多。

      可开了一会儿,就不一样了,房子越来越多,越来越高,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。

      有中式的那种黑瓦白墙的,也有西洋式的,红砖的,灰石的,高的四五层,有的顶上还有那种圆圆尖尖的塔楼,他从来没见过。

      街也越来越宽,铺着碎石子,中间还有两条铁轨,亮亮的,往前伸着,不知道伸到哪儿去。

      有电车从铁轨上开过,叮叮当当地响,车厢里挤着人,有的站着,有的坐着,从那窗户里往外看。

      路两边走着各色各样的人——有穿长衫的,有穿短打的,有穿洋装的。

      那些穿洋装的女人,裙子短得只到小腿,露出一截袜子,脚上穿着那种亮亮的皮鞋,嗒嗒嗒地走,腰挺得直直的,眼睛往前看,谁都不怕。

      还有穿制服的巡捕,戴着那种圆圆的帽子,站在路口,手里挥着棒子,指挥那些来来往往的车。

      富察含钰看着这些,眼睛都忘了眨,只觉得眼不够用。

      看了左边,右边又有新的。看了前头,后头又有没看完的。他恨不得把脑袋伸出车窗去,把这一整条街都装进眼睛里。

      霍鼎钧坐在旁边,看着他那副样子,嘴角动了动,却没说话,只是伸手在前头的椅背上敲了两下。

     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点点头,把车拐进了另一条路。

      那条路更宽,两边的房子更高更大,全是西洋式的,一幢挨着一幢,有的前面还有那种大石头柱子,圆圆的,高高的,顶上有花纹。

      路上走着的人也更体面,男人穿西装戴礼帽,女人穿洋装披大衣,手里提着那种亮亮的皮包。

      霍鼎钧往窗外指了指,说:“这是南京路。”

      富察含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
      路两边全是铺子,一家挨着一家,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,有的写中文,有的写洋文,黑底白字,花花绿绿。

      有的橱窗大得能把整个人照进去,里头摆着绸缎、钟表、洋玩意儿,灯照着,亮得晃眼。

      路上跑着车,一辆接一辆,有小轿车,有黄包车,有电车叮叮当当地穿过。

      还有那种大公共汽车,比轿车大好几倍,拉着满满一车人,从他们旁边开过去,车窗里挤着各式各样的脸。

      “那是公共汽车,”霍鼎钧说,“今年刚有的,从静安寺开到兆丰公园,全上海就这么两条线。”

      富察含钰看着那大车,看着里头那些人,觉得神奇极了,这么多车,这么多人,这么高的楼,这么宽的街。

      他从来不知道,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。

      车开得不快,慢慢悠悠地,像是专门让他看似的。富察含钰盯着窗外,脖子都快拧酸了,可还是舍不得转回来。

      霍鼎钧又指了指前头:“那边是外滩。”

      富察含钰往前看去。

      远处是一排楼,高高低低的,沿着一条什么河排开。那些楼跟他刚才看见的都不一样——更大,更高,更气派。

      有的顶上有个圆圆的穹顶,有的有个尖尖的塔楼,有的前面竖着大石头柱子,一排一排的,像能撑到天上去。

      “那些都是洋行的楼,”霍鼎钧说,“怡和洋行、沙逊洋行、汇丰银行,都在这条街上。”

      他说着,顿了顿,又指了指其中一幢:“那幢,怡和洋行的大楼,今年刚翻新完,听说里头用的全是新式陈设。”

      富察含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
      那楼灰扑扑的,可那灰里头透着气派。底下的门是拱形的,高高的,宽宽的,人走进去跟蚂蚁似的。

      上头有好几层,窗户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。再顶上还有那种西洋式的雕花,他看不懂,可看着就觉得,那得花多少钱才能盖成这样。

      车继续往前开,从那排楼前头慢慢驶过。

      富察含钰把脸贴在车窗上,使劲往外看,看那些楼,那些门,那些窗户,那些进进出出的洋人。

      有穿黑西装的,有穿大裙子的,有戴那种高高帽子的,走在石头台阶上,一步一步,慢悠悠的,像在自己的地方。

     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样子,忽然说:“想拍就拍。”

     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,低头看看胸前那架相机。他犹豫了一下,把相机端起来凑到眼前,从小框框里往外看。

      那些楼,那些街,那些人,都进了那个小框框里,他看了一会儿却没按快门。

      霍鼎钧问:“怎么不拍?”

      富察含钰小声说:“等……等下车再拍。”

      霍鼎钧看着他,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又在前头的椅背上敲了两下。

      车慢下来,慢得几乎要停了。

      霍鼎钧说:“那边是外滩公园,再往前是黄浦江。现在先认认路,等安顿好了,事办完了,我带你下车慢慢逛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说:“想拍哪儿拍哪儿,想拍多久拍多久。上海这地方,值得多看几天。”

      富察含钰听着这话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了。

      车继续往前开,穿过那些热闹的街,拐进一条安静些的路。路两边种着树,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。

      周管家回过头来,笑着说:“快到了,爷和太太先歇歇,晚上想吃什么,小的让厨房预备着。”

      富察含钰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摇头。

      霍鼎钧说:“不用太麻烦,随便弄点热乎的就行。”

      周管家点点头,又转回去了,富察含钰靠着车窗,手放在那架相机上,摸着那凉凉的、黑亮的壳子。

      外头的街景还在眼前晃,那些楼,那些街,那些叮叮当当的电车,那些穿洋装的女人,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。

      他忽然想,等安顿好了,一定要把那些都拍下来,拍南京路的铺子,拍外滩的楼,拍黄浦江的水。

      拍给他自己看,也给顾暖她们看。

      车停在一幢小洋楼门口。周管家下了车,拉开车门,微微躬着身:“爷,太太,到了。”

      富察含钰下了车,站在那楼前,抬头看。

      楼不高,三层,红砖的,门口有两根白柱子,窗户是拱形的,玻璃亮亮的,能照见人。

      他不知道这楼叫什么,只是觉得好看,霍鼎钧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他:“进去吧。”

      富察含钰点点头,跟着他往里走,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。

      天灰蒙蒙的,跟北京不一样。

      可那灰里头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亮着。

      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跟着霍鼎钧进了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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